莱克斯给了布莱克的下颌骨一拳,也给了他伪善的逻辑一拳。
“如果你要报复,我随时恭候。”少年拍了拍手,扭头看向弗雷几人,“诸位身上都有伤,还是回城去找牧师的好,不建议强撑着进湖沼区,以你们现在的状态进去才是真的送死。”
弓手还想替自己公会找补点什么,战士弗雷拉住了他的袖子。
他低声说:“走吧,又不占理。”打也打不过,这家伙身后还有个高级魔法师。
他们架起布莱克,踉跄着往回走。
法师没动。
“胡安?走啊。”弗雷眼睛里带着困惑。
法师攥着法杖,目光落在莱德和莱克斯身上,又飞快地移开。
莱克斯驻足回首:“有什么事吗,法师先生?”
胡安深吸一口气,把法杖往地上一戳。
“我不走了。”
弗雷愣住。“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跟你们走了。”胡安的声音发颤,但他尽力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不仅如此,我还要辞职,我要离开黑石公会。”
弗雷的下巴差点掉下来。
“胡安你疯了吗?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战士三步并两步冲过来,抓住法师的肩膀。
“是啊,如果你离开了,你家里那五个拖油瓶怎么办?你把他们全送去学校了是不是,那可全都等着要钱啊!”弓手也满脸写着震惊。
“我就知道一件事,我不想在莫名其妙举报别人的家伙手下,我不想干这种勾当……我恨这样的事!也许你们觉得这不算什么,但我不是!我只想单纯地接委托、赚钱,不想去做这些攻讦别人的事,这也有错吗?”
弗雷被他吼得愣住了,他看着胡安,目光复杂得像一团打结的线团,似乎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伙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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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很多故事的开始,胡安有个潦倒的童年。
他的家人被一场疫病带走了,他像一条没人要的狗被一脚踢开,他去挨家挨户地乞讨,啃着冻硬的草根和树皮,等着被光明神接走的那个时刻到来。
但是特蕾莎修女比光明神来得早一步。
第一次见面,胡安以为她是拐卖小孩的人贩子,罔顾她的呼喊和手里热乎乎的羊奶,头也不回地跑了。
第二次见面,特蕾莎修女穿着黑色的神职服饰,花白的银发上罩着象征奉献与谦卑的头巾,站在光明神的教堂前,向他打开了大门,让他进来烤烤火,吃点东西。
后来她陆陆续续又领回来几个孩子,也都是没人要的。
那个冬天雪下得很大,但在胡安的记忆里,冬天只是掺了糠的硬面包、用破布头缝补的被褥和味道刺鼻的煤,没有死亡。
特蕾莎修女会在下雪的夜晚,坐到火炉边,一边就这炉火黯淡的光,给他们缝袜子上的破洞,一边烤火。
落雪悄然无声,偶尔传来几声星鸦的叫唤。黎明到来时,晨光泛着蓝色,笼罩着特蕾莎修女的半边脸庞,她在睡梦中的脸一样温柔。
后来他才知道,其实修女根本不是修女,她是村子里一位寡居的老太太,名下只有两头羊、几只鸡和一亩田。
她是个虔诚的光明神信徒,替贫瘠的村子看顾没有牧师愿意常驻的废弃教堂,避免被流民或魔物破坏,以此换取免除部分杂役的报酬。
她不认识字,没有经过圣廷受职,没有加入修会,衣服和头巾都是她在教堂里捡的废弃物,连每日的弥撒祝词都有很重的乡野口音。但在胡安眼里,她就是妈妈一样的人物。
特蕾莎修女摸着他的头,给他起了教名,胡安。
施洗者胡安,使徒胡安。
一个普通的名字,那么多的圣人与他同一个名字,特蕾莎修女膝下,一个没有人要的小孩跟他们共用名字。
但养这么多孩子,对于一个没有依靠也不识字的农妇来说,负担太大了。即便年成不算特别坏,特蕾莎修女的日子也渐渐撑不下去。
她先卖了两头羊,然后卖光了鸡,最后连同她种了一辈子的薄田、和老伴一起住过的老屋也都卖了,带着他们几个孩子偷偷住进了教堂的隔间里。
她一辈子没做过一件亏心事,把自己拥有的一切给了这群和她毫无血缘的孩子。
可最后,特蕾莎修女的行为被村子里的人举报了。
具体是因为什么,胡安并不太清楚。
可能是村子遭遇了魔物骚扰,村民迁怒于老人假冒修女,引来神罚;可能是圣廷的巡回牧师即将到来,大家害怕她假冒一事被发现,抢先一步与她撇清关系……总之,最后特蕾莎修女被裁判所以僭越圣廷神职,冒充修女,亵渎神圣秩序为由抓了进去。
即便最后查清她从未借神明的名义谋过半点私利,审判官按照律法,宣布将她无罪释放,但特蕾莎修女常年操劳的身体,和对亵渎神明的惶恐,最终压垮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