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裁判所回来后不到半个月,老人在破旧的木床上闭上了眼睛。
那年胡安十二岁,是那些受恩的孩子里最大的,他握着她的手,一点点感受手上的温度消失殆尽。他此前一直浑浑噩噩、得过且过,生活却偏劈下一道雷电,要把他从那种混沌的状态劈醒。
他起初哭了一会,但没有丁点用,于是破洞的袖口擦干了眼泪,他上了记恨魔鬼——记恨那些伪善者,举着正义的旗号,以冠冕堂皇的规矩,戕害他人的人。
他们是真正的魔鬼!
他学着特蕾莎修女的样子,去养活那些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妹妹。光明神第一次眷顾他,让一位仁慈的修女来到他身边;这一次祂再次眷顾了他,他被检测出了魔法天赋。
他拼了命地学习魔法,没日没夜地啃别人淘汰的魔法书,对着破损的法杖反复练习咒语,不是因为他有多热爱魔法,或者希望成为什么伟大的人物,只是因为会魔法的冒险者能赚到钱。钱能让他和弟弟妹妹们活下来。
他走进梦寐以求的魔法塔,接受魔法师等级测验,忐忑、不安,又充满期待。负责测验的教习老师很不看好一个只能自学的魔法师,他指出胡安其实很适合去学习日冕系魔法,胡安应该考虑一下圣廷的圣母教习院,那里能培育出最杰出的日冕系魔法师。
但他没有时间和金钱如此挥霍,也绝不会踏进所谓的圣廷。胡安笑了一下,谢过那位不知名的魔法教习,拿着自己的二级徽章,兴致勃勃地去找工作。
他是布莱克早期亲自招揽的成员之一,能吃苦,勤劳肯做,不嫌弃一无所有的公会。布莱克是个靠谱的会长,对方对公会的经营很上心,能给他带来稳定的委托,不克扣他的佣金。
因此哪怕布莱克脾气倔、刚愎自用,哪怕好几次任务里因为对方的瞎指挥,好几次差点把命丢在野外,胡安都忍了。他没什么奢求,只想多赚一个银币,让家里的弟弟妹妹多吃一口热饭,多认一个字。
在见到莱德的那一刻,胡安确实有一瞬间的动心。他想拜对方为师,想学更高强的魔法,接更多的委托,赚更多的钱,只要能跟着这位传奇魔法师,他们的苦日子就有希望到头了!
可当莱克斯指出布莱克举报这件事,布莱克却觉得自己是在维护冒险者行业的秩序时,胡安的脑子嗡得一声,瞬间又被拉回了十二岁那个冰冷、无助的清晨。
陌生的人们,高呼着为神明代行,把特蕾莎修女从教堂里拽走了!他们从她身上扯下头巾,用沾满灰尘的鞋跟践踏,推搡时翻倒了不知什么东西,最终留下一片狼藉。
原来这么多年过去,还是有人拿着规矩当幌子,赶着构陷他人、损人利己的龌龊事。
胡安连掌心被法杖的木刺扎破了都没察觉。他看着泥地里狼狈不堪的会长,看着对方振振有词地辩解,他罕见地对自己一直以来的选择感到迷茫。
旋即,是从胃里翻涌而上的怒火、厌恶和疲惫。
他当然知道离开黑石公会意味着什么,但他没法继续待下去了。
他不能待在这样一个靠着诬陷举报,构陷同行往上爬的公会里,不能拿着这样赚来的钱去养活他的弟弟妹妹。
可离开黑石,他要去哪里呢?
在琳斐领,能够选择的公会很少,只有黑石或者红鳞,他自然是渴望加入红鳞的,那里有他唯一能够见到的魔法大师莱德。但已经拥有高级魔法师的红鳞,真的会要自己这个二级魔法师吗?
而且,红鳞看起来比黑石的日子还要紧巴许多,这一点从他们会长的装备上也能看出一点端倪,这样的公会,佣金又能分给自己多少呢?
更糟的是,他刚才当着红鳞当家的面,公然背弃了老东家,在人家眼里,自己怕不是个靠不住的叛徒,谁还敢收留自己这样的白眼狼呢?
胡安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莱克斯,心头踌躇不安,许多顾虑盘旋不去,像压了块沉重的石头。
连“我想加入”这几个字都卡在嘴边,生怕一出口就换来拒绝或嘲笑。
流浪时童年的风雪和闭门的尴尬又一次朝他袭来,去敲开下一户人家的门,可能会被打,会被骂,会毫无尊严,但不去敲,他一定会冻毙在路边,变成一具饿殍。
这一次,可不会有特蕾莎修女为他打开门,招呼他走进去了。
“施沃兹会长,我……我有话想说。”
莱克斯眼神中明显带着点意外,莱德从他身后探出头,满脸写着问号,被莱克斯拉住胳膊,示意他别乱动。
胡安说:“我、我我不知道怎么说。”
“不是,我想说,您年轻有为,莱德大师实力超群,红鳞公会前途无量……那个,我嘴笨,我想问你们还招人吗?我不在乎公会大小,也不在乎住什么地方,吃什么东西,我什么都能干的!”
莱德凑过来问:“他说了这么多,到底想要什么?”
莱克斯抓着他乱动的手,嘴角勾起一丝促狭的弧度。
“他是一个想敲门的人,生怕主人不给开门,”少年压低声音,嘴唇贴着莱德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所以,选择先把门上的花纹夸了一遍。”
莱德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那就让他进来啊。”他理直气壮地说,“门本来就是给人敲的。”
莱克斯失笑,拍了拍他的胳膊,转头看向胡安。
胡安正忐忑地等着答复,忽然对上莱德那双金眸——
多年前的夜晚,特蕾莎修女身后透出明亮的烛火。
多么相似的颜色啊,温暖得让人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