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在屋子里游荡,窗外的天色暗下来,夜色悄悄把淡紫色的天空染黑。
很快,月亮升起来,透过薄雾一样的纱帘,在地板上投下一片白光。
俞浅墨凝视着那片白,想起幼时父亲把自己抱在膝头,教她念“床前明月光”。
可是,慢着,白光里为什么渐渐浮现出盛向明的脸?他蹙着眉,一脸不悦地看着她,仿佛下一刻就要说她“买买买,就知道买!这个家早就被你买垮了!”
她翻个身,闭起眼睛,这样就看不见他那讨厌的脸了。
眼睛一闭,听觉更为敏锐。
她听见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可是那声音慢慢就变了调,变成了朱素兰那粗嘎、刻薄的声线。
“不争气的肚子!”
“……生不出一儿半女”
“没用!”
指责的声音像一把锤子,一下下击打在她的心头,几乎把她震碎。
俞浅墨痛苦地捂住耳朵,身体蜷缩成一团。
“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
眼泪濡湿了枕巾和衣领,又染湿了被子。
到后来,已经没有力气哭出声,只是静静地流眼泪。
这是被盛向明母子赶出家门后,她第一次哭。
被赶出来的当晚,她没有哭。
看见盛向明勾着别的女人的手购物,她没有哭。
向朱素兰讨要母亲留下的手镯,她也没有哭。
她也没想到,一向娇生惯养的自己,面对被夫家赶出家门的奇耻大辱时,竟然能冷静到这个地步。
可是,当她回到伍冲霄的宅子,躺在柔软蓬松的被褥里,抚摸着手腕上的绞花翡翠手镯时,她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一发不可收拾。
卧室外传来“咚咚”的敲门声,她以为又是顾姨来送茶,立刻擦了擦眼泪,勉强用平和的嗓音说,“进来。”
门被推开,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
她坐起来,挤出一个微笑,“谢谢顾姨,我没事……”
声音忽然停住,来人不是顾姨。
是伍冲霄。
他刚从外面回来,身上带着夜露的凉意,夹杂着上好的烟草味,他已经脱掉西装外套,露出里面穿的白衬衫和修身马甲。
灰粉底色的马甲上,绣满紫色三角形图案,繁复华丽,却不显累赘,反而衬得他矜贵优雅。
“听顾姨说,你没吃晚饭。”
他走过来,脸上没有日常挂着的那抹玩世不恭的笑,一双桃花眼里也不见了调情的诱惑。
他看起来十分温和无害。
大概,他也在可怜自己吧。
在自己最难堪、最危险的时刻,是他碰巧路过,救下她,自那以后,她对这位传闻中的花花公子多少有些改观。
抛开男女问题不谈,他着实是个善良的好人。
伍冲霄走到床边,长腿一屈,蹲下来。
这样,他看着她时,不再是高高在上的俯视,而是微微仰头看向她。
在看见她红红的眼睛时,他神色一冷,声音却愈加低柔。
“你哭什么呢?盛家那老太婆又欺负你了?”
他越是温柔,她越是委屈。
俞浅墨别开脸,借垂下的头发掩住红肿的眼睛,“没有,她没欺负我,我就是想哭。”
她原本想到此为止的,可是不知为什么,心里话却一句接一句地说出来。
“我不明白,真的都是我的错吗?”
“我喜欢买买买,有错吗?”
她哽咽起来,抬手擦掉流到腮边的眼泪。
“我喜欢漂亮的小皮鞋,精致的香水,最新款的洋装,闪闪发光的首饰,有错吗?”
“我喜欢美味的食物,每天看书,听戏,逛街,有错吗?”
“没有怀孕,生不出孩子,也是我一个人的错吗?”
她越说越难过,抱住双腿,渐渐泣不成声。
一股酸涩的痛楚,袭上伍冲霄的心头,他感觉自己就要融化在她的眼泪里,可是胸口剧烈的鼓动,又是那样有力。
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臂,把她搂在怀里,下巴轻轻摩挲她的头顶,安抚道,“没错,当然没错,你生来就是要享受这个世界的。”
“真的吗?”
她抬起朦胧的泪眼看向他,向他寻一个肯定的答复,就像溺水的人渴求救命的浮木。
她那娇柔的嘴角委屈地抿起,微微上翘的眼角被染红,湿润的长睫毛下,那对可爱的眸子显得十分楚楚可怜。
伍冲霄凝望着她,喉头一阵发干。
如果这眼泪,不是痛苦,而是愉悦到极致的尾音。
如果这眼泪,是为他而流……
他强压下胸口的激荡,轻轻握住她的手。
“我小时候,遇到挫折,妈妈就会这样握着我的手,她说,只要握住手,就能把力量传递给对方,你感觉到了吗?”
俞浅墨露出犹疑神色。
“真……的吗?”
“当然,你试试,是不是有一股暖流,从我的掌心,传递到你手里?”
他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神情无比认真。
她记起书上说过,人在说谎的时候,会下意识眨眼,会眼神躲闪,甚至移开视线,可是他没有。
他和她对视,深深地,安静的。
他的手很大,可以轻松包住她整个手,还有余量,掌心的皮肤有些许粗糙。白色衬衫的袖口解开,卷起至手肘三分之二处,露出的半截小臂强壮又结实,蜜色的肌肤像她吃过的某种巧克力,和盛向明瘦弱的手臂完全不同。
如他所言,一股暖流从他掌心流出,传递到她体内,刚刚拥着被子还觉得冷的身体,此刻犹如泡进温泉,渐渐回温。
她轻轻点头,笑意在他眼中一点点漾开。
他的眼睛离得这样近,近得她能看见自己的倒影。
她悚然一惊,从他怀中直起身子,往后撤,“你、你松开手,我已经暖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