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又一次吹过十八楼的窗台时,我已经在这里,安安静静,生活了很久。
久到连时间都变得模糊,久到周遭的人,都已经习惯了我的存在,习惯了我这副看上去平静、温和、甚至称得上“正常”的模样。
父母早已不再提过去,不再提那家咖啡馆,不再提病房,不再提那座高墙林立、装满破碎灵魂的地方。他们小心翼翼地绕开所有尖锐的字眼,绕开所有会让我失神的瞬间,只在每天清晨,把温热的早餐放在桌上,在夜晚,轻轻敲一敲我的房门,说一句早点休息。
他们对外人说起我时,语气里带着松了一口气的释然,也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庆幸。
他们说,虽然钟斌不在了,但是思露正常了。
他们说,时间果然能抚平一切,她终于走出来了,终于放下了,终于可以好好过日子了。
这些话,偶尔会飘进我的耳朵里,飘进这扇紧闭的窗户。我听到了,却从不去辩解,也从不去纠正。只是轻轻点点头,继续做自己手里的事,继续望向窗外那片,只属于我的夜空。
我不反驳,是因为我知道,他们说的每一句,都是他们真心盼望的结果。
他们盼望我正常,盼望我放下,盼望我融入这个没有他的人间,像所有普通的姑娘一样,读书、工作、恋爱、结婚,走完一段被世俗认可的、安稳平顺的人生。
他们以为,我安静,是因为痊愈。
他们以为,我沉默,是因为释怀。
他们以为,我不再哭闹,不再疯癫,不再失神到天亮,是因为我真的把那个人,从生命里剔除了。
只有我自己清楚。
我没有痊愈。
没有释怀。
更没有放下。
我只是把所有的思念、所有的痛、所有疯癫又执着的念头,全都藏进了心底最深、最软的地方。藏到连我自己,都几乎不会在白天轻易触碰。
我学会了笑,学会了应答,学会了在合适的时机点头,学会了不惹人心慌,学会了做一个让所有人都放心的“正常人”。
我把自己打磨得温和、得体、平静,像一潭深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藏着一整个不曾改变的世界。
因为我明白,只有这样,他们才不会再把我带走,不会再把我关在那个看不见整片星空的小窗里,不会再把我和这片承载了我所有回忆的十八楼,生生隔开。
我要留在这里。
留在这个,他用目光守护过我,我用思念等过他,我们在幻觉里无数次相拥的地方。
留在这片,一抬头,就能看见满天星光的天台之下。
日子一天天过去,季节轮换,温度起伏,窗外的树绿了又黄,黄了又绿。
城市依旧喧嚣,行人依旧匆忙,灯火依旧璀璨。
所有人都在往前走,都在奔向新的生活,新的人,新的希望。
只有我,停在了原地,停在了那段有他的时光里,一步也没有离开。
我不再去咖啡馆。
不再走那条我们一起走过的夜路。
不再刻意去触碰任何,会让表面平静裂开的东西。
我只是守在十八楼,守着这一扇窗,守着每一个黑夜来临的时刻。
白天,我是所有人眼里,那个“虽然钟斌不在了,但已经正常了”的姑娘。
可当夜幕降临,当整座城市慢慢沉入黑暗,当灯光一盏盏熄灭,当世界终于安静下来,我才会轻轻卸下所有伪装,回到真正属于自己的模样。
我会慢慢走到窗台边,轻轻推开窗户。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夜晚独有的清凉与安静。
窗外是无边无际的黑夜,深邃、辽阔、沉默,像一只温柔的大手,将整座城市轻轻托起。
而在这片无边的黑暗里,一点点、一闪闪,缀满了星星。
它们不是太阳,没有耀眼到可以照亮全世界。
它们不是月亮,没有皎洁到可以让所有人都抬头仰望。
它们只是星星。
微弱、细小、安静、不张扬。
在浩瀚的夜空里,渺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可我一直都记得那句话。
星光虽微弱,但是独照我。
太阳的光,属于世间万物。
月亮的光,属于整片黑夜。
只有星星的光,不属于任何人,只属于我。
只照亮我一个人。
只落在我一个人的肩头。
只注视着我一个人的心事。
我常常就这样,站在窗前,一抬头,就是一整夜。
不说话,不流泪,不挣扎,不崩溃。
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任由那点微弱却执着的星光,落在我的脸上、我的头发上、我的手背上,落在我每一寸,被思念浸透的肌肤上。
它们看着我。
从黑夜初临,到天边微亮。
从人间喧嚣,到万物沉睡。
从我还是那个会偷偷躲在咖啡馆角落,不敢靠近却又忍不住望向他的小姑娘,一直看到现在,看到我长成一个安静、沉默、守着一扇窗的大人。
它们见证了我所有的心动、欢喜、忐忑、不安。
见证了我所有的委屈、煎熬、崩溃、绝望。
见证了我被世俗指责,被亲人误解,被高墙囚禁,被病痛生生夺走最爱的人。
见证了我从清醒,到疯癫,再到假装清醒。
见证了我,走完了一整条,布满伤痕却从不回头的路。
它们从不说话,从不评判,从不劝我放下,从不劝我向前。
只是安安静静,陪着我。
像他从前,安安静静陪着我那样。
很多个瞬间,我会就这样,慢慢在星光的注视下,闭上了眼睛。
不是疲惫,不是沉睡。
只是一种,彻底放松下来的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