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元十七年,江宁府。
时近黄昏,西市喧嚣未散。此地鱼龙混杂,各色摊贩挤挤挨挨,叫卖声、讨价声、孩童嬉闹声混杂着牲畜的膻气与各色吃食的香味,织成一片滚烫的人间烟火。
夏小昕的摊位缩在西市最东头一株老槐树的荫蔽下,与旁边热气腾腾的食摊、琳琅满目的杂货铺相比,实在不起眼。
一方洗得发白的粗布铺在青石板上,上面错落摆着些手作小物:竹丝编的蛐蛐笼、碎布头拼的香囊、河边捡的卵石画成的憨态小兽、还有用麦秆精巧拗出的亭台楼阁。
虽用料寻常,却自有一份朴拙灵巧的意趣。
她也不吆喝,只安静坐在自带的小竹凳上,手里正用一把小锉刀打磨着一截桃木,木屑簌簌落下,渐渐显出一只胖鲤鱼的雏形。
摊角挂着一串她自己烧制的陶片风铃,形状各异,有扁圆如钱的,有瘦长如叶的,风吹过,叮咚作响,音色清越,竟比旁人的铜铃还好听几分。
“小昕丫头,今儿个生意如何?”邻摊卖炊饼的刘婶一边擦着汗,一边递过来一个热乎乎的胡饼,“快收摊了,这个给你垫垫。”
夏小昕抬头,露出一张清秀脸庞,眉眼弯弯,透着股温润气。
她也不推辞,接过胡饼道了谢:“托刘婶的福,卖了几个香囊和蛐蛐笼,够买米了。”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山涧溪水流过卵石。
刘婶瞧了瞧她摊上剩下的物件,叹口气:“你呀,手这么巧,何必日日蹲在这市井角落里?
去东市那头,专做富人家生意的文玩铺子边上支个摊,兴许能多卖几个钱。”
夏小昕只是笑笑,咬了口胡饼,没接话。
东市有东市的规矩,那里伺-候的是绫罗绸缎、文人雅客,她这些泥土草木里生出的玩意儿,未必入得了眼,反倒失了自在。
这西市虽杂乱,却热闹真实,三教九流,各有各的活法,她喜欢看。
日头又西沉几分,摊贩们陆续开始收拾。
夏小昕也准备将物件收进身旁的旧藤箱里。
就在这时,那串陶片风铃忽然一阵急响,并非风声,而是被人用手指轻轻拨动了。
夏小昕抬眼望去。
摊位前不知何时站了一人。
一身素绫襦裙,颜色是雨过天青般的淡雅,外罩一件同色半臂,衣料看似普通,走动间却隐约有水波暗纹流动。
乌发如云,仅用一根素银簪子绾了个简单的髻,余发垂落肩背。
她身量高挑,背脊挺直,正微微偏头,专注地看着那串风铃,侧脸线条清隽,眉眼间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倦色,仿佛长途跋涉的旅人,又似看尽繁华后的疏离。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手中提着一只扁圆的鎏金铜酒壶,壶身錾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与她简素的衣着形成奇特的对比。
她身上并无浓烈酒气,反而萦绕着一缕极清冽又极缠绵的酒香,似梅蕊初雪,又似陈年花雕。
那女子的指尖从风铃上收回,转而落向摊上的一只小竹盒。
盒子不过掌心大小,编得极为细密,盒盖上还用染色的细篾嵌出一幅“喜鹊登梅”图,喜鹊的神态活灵活现。
“这竹盒,”女子开口,声音不高,有些低哑,却意外地悦耳,像窖藏多年的酒液滑过喉间,“用的可是西山苦竹?篾片劈得匀,火烤定型的火候也恰到好处,梅枝的弧度是顺着竹节天然纹理走的,难得。”
夏小昕心中微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