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竹盒是她颇为得意的一件，但用料做工的细微处，寻常买家绝不会留意，更遑论一眼看出竹子的产地和处理的火候。

她放下手中木料，站起身：“姑娘好眼力。确是西山苦竹，性子韧，不易蛀。”

女子这才抬眸看向夏小昕。

她的眼睛很美，眸色比常人略浅，像浸在泉水里的琥珀，目光流转间，似有微醺的暖意，又似含-着某种洞悉世情的凉薄。

她将竹盒轻轻放回原处，视线扫过摊上其他物件，最终停留在那只未完工的桃木胖鲤鱼上。

“悲喜如鱼，冷暖自知。”她忽然低低念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那木鱼所说。

随后，她从腰间解下一只旧荷包，倒出几粒碎银，放在摊布上，“竹盒我要了。银子不必找。”

那几粒碎银成色极好，远远超过竹盒的价值。

夏小昕忙道：“这太多了，一只竹盒不值这些。”

女子却已拿起竹盒，指尖摩挲着盒盖上喜鹊的翅膀，闻言只是淡淡一笑：“我觉得值，便是值。”她顿了顿，似想起什么，“姑娘如何称呼？”

“姓夏，夏小昕。拂晓之意。”

“夏小昕……”女子轻声重复，那低哑的嗓音念出这三个字，竟有种别样的韵味，“晨光微熹，好名字。我姓习，单名一个邶字。”

习邶。

夏小昕在心中默念一遍，觉得这名字有些古意，不似寻常闺阁之名。

习邶不再多言，提着她的酒壶，拿着新得的竹盒，转身融入逐渐稀疏的人流。

她的步态有些飘忽，却又奇异地稳当，素色的裙裾拂过青石板路，竟不染尘埃。

夏小昕低头看那几粒碎银，在其中一粒最小的背面，看到两个极细微的刻字，需对着天光仔细辨认方能看清：

“自酌”。

她拈起那粒银子，触-手竟有一丝温润，仿佛带着原主人的体温，又或是……那清冽的酒香。

“真是个怪人。”卖炊饼的刘婶凑过来，望着习邶消失的方向嘀咕，“看着不像缺钱的，跑咱们这西市买个小竹盒，还给了这么多银子。”

夏小昕将银子收好，心中却萦绕着习邶那双似醉非醉的眼，还有那句“悲喜如鱼，冷暖自知”。

她重新拿起那截桃木和锉刀，继续打磨胖鲤鱼的鳞片，一下，又一下，木头的香气淡淡散开。

老槐树的影子越拉越长，终于完全吞没了这小小的摊位。

西市的喧嚣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归家的步履声和零星犬吠。

夏小昕不知道是否还能再见到那位叫习邶的奇怪女子。

但那一缕清冽酒香，和“自酌”二字，却像一粒无意间落入心湖的石子，漾开了细微的、连绵的涟漪。

她收拾好藤箱，背起，走向西市尽头那条通往自己租赁小屋的深巷。

巷口，不知谁家檐下，早早挂起了一盏昏黄的灯笼，在渐浓的暮色里，温暖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