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小昕与习邶不过一面之缘,话都没说上几句。
但她看着习邶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轻浮,没有算计,只有一片坦然的倦怠和或许连本人都未察觉的、细微的期待。
鬼使神差地,夏小昕点了点头:“好…若那日收摊早。”
习邶似乎很轻地笑了一下,将那盏未完工的莲花河灯拿起,又放下几粒碎银——这次没多给,正好是灯价。
“上元夜,秦淮河,望江亭附近,我等你。”她说完,提着酒壶,转身离去,步伐依旧有些飘忽,很快没入流动的灯影与人潮之中。
夏小昕看着那盏被拿走的半成品河灯原先的位置,空空荡荡。
她捏起习邶留下的碎银,触-手微凉,却没有再看到刻字。
“梅魂雪魄……”她低声念着这酒名,莫名觉得,那该是一种很寂寞的酒。
接下来的日子,夏小昕更加忙碌。
周掌柜的十盏孔明灯要赶工,摊上的其他河灯也要补充。
她劈竹篾劈到虎口发红,糊灯糊到夜深,画图画到眼睛发涩。
可每当疲惫时,想起上元夜那个模糊的约定,还有那缕特殊的酒香,心里便似乎多了点盼头,手下也轻快了些。
腊月二十,官府开始在西市主要街巷悬挂官灯,节日气氛更浓。
孩童们举着简易的灯笼跑来跑去,嘴里唱着关于灯节的童谣。
夏小昕在叮叮当当的风铃声中,终于完成了周掌柜的订单,也备足了摊上的货。
上元节,终于到了。
这一日,西市仿佛沸腾起来。
人潮比平日多了数倍,摩肩接踵。
吆喝声、笑闹声、锣鼓声混作一团。
夏小昕的摊位因为位置偏,起初人还不多,但很快,她精巧别致的河灯孔明灯便吸引了注意,尤其是年轻姑娘和文人模样的顾客,竟也络绎不绝。
她忙得脚不沾地,收钱、取货、介绍,脸颊因忙碌和四周灯笼的红光而泛着淡淡的晕。
心中却始终记着一件事,时不时瞟一眼天色。
日头渐渐西斜,华灯初上,西市亮如白昼,人流达到顶峰。
夏小昕摊上的灯已卖了大半,她估摸着时辰,开始收拾所剩无几的物件。
“姑娘,这盏船灯怎么卖?”又有人问。
“对不住,收摊了。”夏小昕歉意地笑笑,手下动作加快。
将最后几件东西塞进藤箱,背起,她几乎是挤着出了西市。
喧嚣被抛在身后,越往秦淮河方向走,人似乎越多,但多是携伴同行、笑语盈盈的男女,或是扶老携幼的一家人。
像她这样独自背着藤箱快步疾走的,反倒少见。
河边更是灯火辉煌。
水面倒映着万千光华,流淌着一河碎金。
无数河灯被放下,顺着水流缓缓漂远,宛若星河坠落人间。
望江亭是河边一处小景致,此刻亦是人头攒动。
夏小昕在人群中张望,心中忽然有些没底。那日习邶只说在望江亭附近,并未约定具体位置,此刻人山人海,如何找寻?
她沿着河岸慢慢走,目光掠过一张张陌生的、被灯火映照得明媚欢欣的脸庞。
酒香倒是闻到不少,有浊酒,有甜酿,却没有那股清冽如梅魂雪魄的气息。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觉得自己可能误解了那个随口邀约时,一道素青色的身影,倚在河边一株老柳树下,遥遥映入眼帘。
柳枝才刚抽出些微黄绿芽苞,树下光线略暗,远离了主灯区的喧嚣。
习邶依旧提着她的鎏金酒壶,另一只手里,却拿着那盏夏小昕未画完的莲花河灯。
灯已被完成——花瓣尖的胭脂色被加深晕染,过渡得无比自然,莲心的金粉花蕊旁,竟添了两只极细微的、振翅欲飞的蜻蜓,用的是更亮的金粉混合了不知何物的荧光,在暗处微微发着幽光。
她没看河灯,也没看河中盛景,只是仰头望着天上渐次升起的孔明灯,侧脸在远处灯火的映照下,半明半暗,神情寂寥,仿佛与周围所有的热闹欢庆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
夏小昕停下脚步,隔着一段距离,望着柳树下那个身影。
习邶似有所感,缓缓转过头来。
目光相接的刹那,她眼中那片薄雾般的倦怠似乎散开了一瞬,唇角轻轻扬起,举起手中的酒壶,朝夏小昕的方向,微微示意。
人间烟火喧嚣,河灯明灭如星。
夏小昕背着她装满了未卖完小玩意和工具的旧藤箱,穿过流光溢彩与欢声笑语,一步步,走向那株安静的柳树,走向那缕清冷的酒香,和那个与这佳节似乎格格不入、却又莫名吸引着她的女子。
她不知道前方是什么。
或许只是一盏酒,几句闲谈,而后各自散去。
但此刻,她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