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一过,年味儿还未散尽,上元灯节的影子便悄悄爬上了江宁府的大街小巷。
西市的摊贩们最是敏锐,早早换上了应景的货色。
各式灯笼挂了出来,圆的宫灯、方的匣灯、跑马灯、兔子灯、荷花灯,红彤彤一片,映得人脸上也多了几分喜气。
卖元宵的摊子更是热气蒸腾,甜香四溢。
夏小昕的摊位也变了模样。
粗布上,除了那些常年有的精巧小物,如今最显眼的是一排排待放的河灯与孔明灯。
河灯用的是浸过桐油的厚实桑皮纸,糊成莲花、小船、或是简单的碗状,骨架是极细的竹篾,轻巧结实。
灯壁上,她用店里赊来的颜料,细细画上吉祥的图案:并蒂莲、双飞燕、如意云纹,也有应景的玉兔捣药、蟾宫折桂,笔触不算老练,却透着股鲜活的生气。
每只河灯底部还留有插放短小灯烛的卡槽,考虑得十分周到。
孔明灯则更费工夫。
竹圈扎得匀称浑-圆,韧纸糊得密不透风,底下承托燃料的细铁丝网编得又牢又轻。
她甚至尝试了几盏“巧灯”,在灯壁上镂空出花鸟图案,点燃后,热气上涌,光影投出,便是一幅活动的画。
当然,这种灯价也高些。
“小昕姐姐,这盏兔子灯多少钱?”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被父母牵着,眼巴巴地望着摊上一盏画着圆耳胖兔的河灯。
“十五文。”夏小昕温声答。
小姑娘的母亲砍了砍价,最终十二文成交。
小女孩欢天喜地地捧着灯走了,夏小昕低头,继续用细毫笔为一盏新糊好的孔明灯勾画云纹。
上元节是一年中生意最好的时候之一,她得抓紧。
忙碌间隙,她偶尔会抬头,目光扫过熙攘人群。
自那次买走竹盒后,那个叫习邶、提着酒壶的奇怪女子再未出现过。
有时一阵特别的酒香飘过,她会心头一跳,循香望去,却多半是某个沽酒归来的汉子,或是酒楼里飘出的寻常酒气。
那粒刻着“自酌”的碎银,她单独收在一个小陶罐里,没舍得用。
“夏姑娘的手艺越发精进了。”一个温和的男声响起。
夏小昕抬头,见是常来西市搜罗新奇玩意的“雅趣斋”掌柜,姓周,是个斯文人。
“周掌柜过奖,不过是应景做些粗浅东西。”
周掌柜拈起一盏镂空花鸟的孔明灯,对着光仔细看了看,赞叹道:“这镂空的位置、大小,都是计算好的吧?
点燃后光影方能成形。心思巧,手也稳。
这灯,我铺子里要十盏,可能赶得及?”
十盏是大生意。
夏小昕心中欢喜,算了下时日,点头:“上元前一日,定能交付。”
“好,这是定钱。”周掌柜爽快地付了定金,又闲聊几句方才离开。
生意上门,夏小昕更专注了。
她需要多劈些竹篾,桑皮纸也不够了,还得再去纸坊一趟。
正盘算着,一股极其清冽、带着寒梅冷意的酒香,幽幽地钻入鼻尖。
这香气…与记忆中一般无二,却似乎更沉静了些。
她动作一顿,缓缓抬眼。
习邶依旧提着那只鎏金酒壶,不知何时已立在摊前。
今日她换了身衣裳,是素面天青色的夹棉褶裙,外罩一件灰鼠皮坎肩,乌发松松绾着,插着那根素银簪,脸上倦色似乎淡了些,眸光却依旧像隔着一层薄雾,落在那些河灯与孔明灯上。
她看了片刻,才将视线移向夏小昕,唇角微扬,算是打了招呼:“夏姑娘,别来无恙。”
“习…姑娘。”夏小昕放下手中活计,站起身,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许久不见。”
“是有些时日。”习邶的目光在摊上巡梭,最后停在一盏尚未画完的河灯上。
那灯形制是普通的莲花,但夏小昕在花瓣尖上点染了极淡的胭脂色,又在莲心处用金粉勾了细细的花蕊,顿时显得精致脱俗。“这盏灯,卖么?”
“还未完工,而且…这盏我画得随意,恐入不了姑娘的眼。那边有几盏已画好的……”夏小昕指向旁边。
“就要这盏。”习邶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未完工才好,留些余地。”她顿了顿,又道,“上元那晚,秦淮河畔放灯,你可去?”
夏小昕一怔,老实摇头:“那晚人多,生意也好,我多半还是在此处摆摊,晚些时候收摊了,或许去河边看看。”
放河灯是雅事,也是年轻男女相约的由头,她独自一人,去凑那热闹作甚。
习邶从坎肩内袋里取出一个更小的、似乎是羊脂玉雕成的扁壶,拔开塞子,仰头饮了一口。
那酒香顿时浓烈了些许,却依旧清冽不腻。
“那晚西市人多杂乱,你这角落未必有好生意。不如早些收摊,带上你的灯,去河边。”她看向夏小昕,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摊位旁别人家灯笼的红光,竟有几分暖意,“我请你喝酒,地道的‘梅魂雪魄’,别处喝不到。”
这个邀请来得突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