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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灯海独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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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风吹动两人的衣袂。

远处传来丝竹管弦之声,夹杂着人们的欢声笑语,更衬托出柳树下这一角的安静。

“那盏灯,”夏小昕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画的时候,什么也没想。只是觉得莲花该配那样的颜色,金粉刚好剩下一些。”

“嗯。”习邶应了一声,听不出是赞同还是别的,“那现在呢?看着它漂走,可想起了什么?”

夏小昕沉默了。

看着那一点属于自己的光亮渐渐融入一片璀璨又模糊的光海,最终难以辨认。

她想起阿婆粗糙温暖的手,想起第一次成功编出一个小竹篮时的雀跃,想起冬日空荡寒冷的出租小屋,想起摊位上每一件物品从无到有在她手中成形的过程……

“想起了……做这盏灯时的样子。”她最终说,“劈竹篾,糊纸,调颜料,一笔一笔画。就这么简单。”

习邶忽然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极淡的、近乎虚无的笑意,而是真正的、唇角弯起、眼角也漾开细微纹路的笑,虽然依旧带着倦色,却像冰层裂开一道缝隙,底下有暖流涌出。

“这就很好。”她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悲喜自渡,烟火自烹。夏小昕,你比许多跪遍满天神佛的人,更明白‘活着’二字。”

她从灰鼠皮坎肩的内袋里,又掏出那个羊脂玉小扁壶,这次没有自己喝,而是递向夏小昕。

“尝尝?真正的‘梅魂雪魄’,取腊月梅蕊上的初雪,合窖藏十年的米酒基,在背阴的雪洞里埋上三冬,方得这一小壶。不醉人,只醒神。”

夏小昕看着那莹润小巧的玉壶,又看向习邶在灯火下显得格外通透的眼眸。

她没有接,只是问:“习姑娘似乎……很懂这些?懂酒,懂灯,也懂……人心?”

习邶举着壶的手未动,闻言,眼中的笑意淡去些许,复又蒙上那层惯有的、疏离的薄雾。

“活得久了,见得多了,自然就懂一些。至于酒……”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不过是喝得多了,舌头和心,都泡在了酒里,好坏悲喜,便都尝得出几分滋味。”

她将玉壶又往前递了递:“敢喝么?”

夏小昕不再犹豫,接过那尚带着习邶体温的玉壶。

触-手温润微凉。

她学着习邶的样子,拔开塞子,仰头小心地抿了一口。

酒液入口的瞬间,并非想象中的辛辣或甘甜,而是一种极清、极冽的寒意,迅速在口中化开,仿佛真的含了一口梅花上的雪。

随即,一丝难以言喻的幽香从喉间升起,绵长深远,带着某种空旷寂寥的意味,却奇异地抚平了心头因为回忆而泛起的细微褶皱。

并不醉人,只让人觉得灵台一清,周遭的喧嚣都退远了些。

“好酒。”她轻声叹道,将玉壶递还。这次是由衷的赞叹。

习邶接过,自己也喝了一口,望着河中依旧灿烂的灯河,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其实,我也没什么愿可许。”

夏小昕讶然看向她。

“不是不信。”习邶淡淡道,目光有些飘渺,仿佛穿过眼前的灯火,看到了很远的地方,“只是……该见的都见了,该有的似乎也无甚可求,该忘的……”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只是又饮了一口酒,将余下的话都咽了回去。

两人一时无话,并肩站在柳树下,望着人间最热闹的一隅景象,一个提着酒壶,一个背着旧藤箱,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却又因这短暂的陪伴和那口特别的酒,生出一种奇异的、无需言说的默契。

良久,习邶开口:“夜深了,灯市也该散了。我送你回去?”

夏小昕摇摇头:“不必麻烦,我认得路。”

习邶也不坚持,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夏小昕:“上元节,总不能只喝酒。巷口王婆家的芝麻馅元宵,还算可口。”

夏小昕接过,油纸包还温着。

“那么,再会。”习邶提起她的鎏金酒壶,对夏小昕略一颔首,转身,沿着河岸,向着与西市相反、更显幽静的城东方向走去。

素青色的身影很快融入明明暗暗的灯影与夜色中,唯有那股清冷的梅雪酒香,似乎还在柳树下萦绕了片刻,才被河风吹散。

夏小昕握着那包温热的元宵,站在原地,看着习邶消失的方向,又回头望向河中。

那盏莲花灯早已不见踪影,不知漂向了何处,或是烛尽沉没。

她背起藤箱,慢慢往回走。

怀里元宵的暖意隔着衣服传来,口中似乎还残留着“梅魂雪魄”那清冽空旷的余味。

悲喜自渡,烟火自烹。

她轻轻念着这八个字,穿行在渐渐稀疏、却依旧洋溢着节日余温的街巷里。

头顶,仍有不甘寂寥的孔明灯,执着地向更高、更远的夜空升去,像一颗颗微弱却不肯熄灭的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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