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的灯火与余温,在江宁府的街巷里留存得比往年似乎久一些。
连下了几日冻雨,青石板路总是湿-漉-漉地泛着光,倒映着匆忙的步履与灰蒙蒙的天。
空气里那股节日特有的、混杂着硝烟、甜腻和人群暖意的气息,终于被早春清寒的雨气洗涤殆尽,只剩下属于市井日复一日的、略显疲沓的生机。
夏小昕的摊位又恢复了平日的模样。
风铃轻响,零碎的手工小物摆得整整齐齐。
那批上元节特制的灯几乎售罄,只偶尔有人问起,她便会答“明年请早”。
周掌柜结清了孔明灯的尾款,又预定了几个精巧的竹编笔筒,说是东市几位附庸风雅的秀才老爷近来好此道。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遇见习邶之前的轨道。
劈篾,糊纸,描画,贩卖,换取一日三餐和那间小屋的租金。
只是偶尔,在低头打磨一块木料,或是调兑颜料时,那股清冽如梅上初雪的酒香,会毫无预兆地掠过鼻尖,让她手中动作一顿,抬眼望向摊位前流淌而过的人群。
习邶没有再出现。
夏小昕说不上是期待还是别的什么。
那样一个人,本就与这烟火缭绕的西市格格不入,像一场偶然飘入巷陌的幻梦,醒来后只余唇齿间一点虚渺的酒香余韵。
她将那个装着刻字碎银的小陶罐放在窗台上,有时清晨推开窗,看见罐身上凝结的细小露珠,会微微出神。
这日晌午,天色难得放晴,稀薄的阳光透过老槐树尚未繁茂的枝桠,在摊位的粗布上投下摇晃的光斑。
夏小昕正在用细砂纸打磨一对新做的桃木镇纸,镇纸头雕刻成简化的獬豸模样,虽不够威武,却憨态可掬。风铃轻响,她下意识抬头。
摊位前站着一位中年妇人,衣着朴素干净,脸色却是一种透支般的蜡黄,眼神里交织着焦虑与一丝虚浮的期盼。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蓝布包袱。
“姑娘,”妇人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听说……你这儿,能帮忙做特别的东西?
要快,最好今日就能成。”
夏小昕放下镇纸,温声道:“大娘要看做什么。
简单的,材料现成,或许赶得及。复杂的,就得等些时日了。”
妇人像是下定了决心,将蓝布包袱小心放在摊布一角,解开。
里面是一套半旧的婴孩衣物——红色的小肚兜,虎头帽,还有一双崭新的、尚未上线的虎头鞋底。
料子都是寻常棉布,但洗得发白,保存得很好。
“我想……想给我家丫头补个‘周岁礼’。”妇人声音低了下去,手指摩挲着那件小肚兜,“她生下来就弱,去年这时候,眼看要满周岁了,却得了急症,没熬过去……”她眼圈迅速红了,却强忍着没落泪,“当时家里乱,也没正经给她办。
我心里头一直过不去这道坎。昨儿个梦着她了,穿着这肚兜,对我笑……我就想,好歹,给她补上。
鞋帽衣服都是现成的旧物,只差这虎头鞋的面儿,还有……”她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磨得光滑的桃核,“想请姑娘,帮忙把这个桃核,雕刻成个长命锁的样子,小一点,能随身挂着就好。”
夏小昕看着那几件小小的旧衣,和妇人掌心那枚平平无奇的桃核。
她能闻到妇人身上淡淡的、混合着草药与廉价熏香的味道,那是长久沉浸在哀伤与某种无望祈求中的人才有的气息。
这种气息,她在很多失去至亲的人身上闻到过,只是浓淡不同。
“虎头鞋面,我可以立刻画样剪布,绣上几针简单的纹路,一个时辰能得。只是绣工不算顶好。”夏小昕实话实说,“这桃核雕刻成细致的锁形……需要些功夫,今日怕是赶不出来。最快也得明日傍晚。”
妇人眼中光亮黯了一下,随即又燃起:“明日也好,明日也好!多谢姑娘!价钱好说!”她仿佛卸下了一副重担,整个人都松快了些,絮絮叨叨说起女儿生时的趣事,说丫头眼睛很大,笑声很亮,说本来想等她周岁了,去庙里求个平安符……
夏小昕安静地听着,手下已开始用炭笔在硬纸上勾勒虎头鞋面的图样。
她画得仔细,虎头的轮廓憨拙,眼睛圆溜溜的。
这不是一件商品,而是一份沉甸甸的托付,是母亲无法安放的哀思,试图借由这有形之物,渡往虚无的彼岸。
她忽然想起习邶的话——“悲喜自渡”。
可眼前这妇人,分明是渡不过,才需要抓住点什么。
妇人留下定金和桃核,千恩万谢地走了,约好明日傍晚来取。
夏小昕继续画样,裁剪布料,穿针引线。
阳光渐渐偏斜,西市的人声重新鼎沸起来,食物的香气弥漫开。
她沉浸在手头的活计里,直到一片阴影落在摊位的粗布上,带来一缕熟悉到让她指尖微颤的冷梅酒香。
她抬起头。
习邶站在摊位前,依旧提着那壶酒,只是今日的装束有些不同。
月白色的裙衫外罩了一件看似普通、却隐隐有暗银色流云纹的深青色斗篷,风帽搭在肩后,发髻有些松散,几缕发丝垂在颊边,脸上倦色比上元那夜更浓,几乎有些苍白,眼底甚至有一丝极淡的、尚未完全敛去的红痕,像是刚刚看过什么过于浓烈或惨淡的景象,又被冷风吹了一路。
她看起来……很疲惫。
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经年累月的倦。
习邶的目光先是落在夏小昕手中未完工的虎头鞋面上,顿了顿,又移向摊布一角那枚小小的桃核,最后才看向夏小昕。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先评价物件,只是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仿佛裹挟着千里风霜。
“刚回来?”夏小昕放下针线,轻声问。她没问“去了哪里”,直觉那不该问。
“嗯。”习邶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日更哑些。
她自顾自地在摊位旁夏小昕常坐的那个小马扎上坐下,将酒壶放在脚边,抬手揉了揉眉心,“去了趟北边。三百里外,一个庄子。”
夏小昕默默地从藤箱里取出一个粗陶杯——那是她自己烧制,平时用来喝水的,用清水涮了涮,放到习邶手边。
习邶看了那杯子一眼,没说话,拿起自己的鎏金酒壶,斟了浅浅一杯底,却不是自己喝,而是推给了夏小昕。
“暖暖。”
只说了两个字。
夏小昕端起杯子。
这次酒液入口,清冽依旧,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苦涩的回味,不像上元夜那壶“梅魂雪魄”的空灵,反而沉淀着某种厚重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