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小口抿着,没问这是什么酒。
习邶也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饮尽。
然后她看着摊位前川流不息、为各自生计奔忙的人群,看了许久,久到夏小昕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那庄子,刚办完一场喜事。”习邶忽然说,声音平静无波,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闻,“员外家的独子娶亲,十里红妆,宾客盈门,流水席开了三天三夜。
新娘子是邻县秀才家的女儿,据说才貌双全。
拜堂的时候,满堂喝彩,新郎笑得见牙不见眼。”
她顿了顿,又饮了一口酒。
“我到的第二天,喜棚还没拆干净,白事棚又搭起来了。”习邶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眼神却空茫地望着远处某个点,“员外的老母亲,七十多了,硬朗了一辈子,就在孙子成婚那晚,多喝了两杯喜酒,回房歇下,再没醒来。
说是喜丧,宾客们临走又补了一份奠仪,说着‘老太太有福气,见着孙子成家,走得安详’。”
夏小昕握紧了手中的粗陶杯。
“我离开那日,路过庄子西头最破落的一户人家。”习邶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像是在耳语,“茅草棚子塌了一半,门口蹲着个半大孩子,饿得皮包骨,正抓着地上不知什么野菜往嘴里塞。
屋里躺着久病的爹,咳血咳得只剩一口气。那孩子看见我,眼睛直勾勾盯着我的酒壶……我给了他一块干粮。
他狼吞虎咽吃完,对我说,‘姐姐,我爹说,等开春他病好了,就带我去镇上吃碗阳春面’。”
她终于收回目光,看向夏小昕手中那小小的虎头鞋面,嘴角扯起一个极淡、极倦的弧度:“你看,三百里路,一日之内,红事、白事、生死挣扎事,都挤在一处了。
锣鼓声、哭丧声、咳嗽声,还有孩子肚子咕咕叫的声音……热闹得很。”
夏小昕喉咙发紧。
她看着习邶苍白倦怠的侧脸,忽然明白了她那身仿佛永远洗不脱的疲惫从何而来。
她不是在游历,不是在品酒,她是在“看”。
看这些密集的、汹涌的、无休无止的人间悲喜,像潮水一样不断拍打过来。
“你……”夏小昕张了张嘴,却不知该问什么。
问她为何要看这些?
问她看了多久?
还是问她……如何承受?
习邶似乎看穿了她的疑问,轻轻晃了晃杯中残酒:“很多年了。总是这些事,换些地方,换些人,换些由头。
喜总是相似的喜,悲也总是相似的悲。看得多了,便觉得……”她停下来,似乎在想一个合适的词,最终却只是摇摇头,“便觉得,酒还是不能不喝。”
她的目光落回那枚桃核上:“这是……刚才那位大娘的吧?为了她夭折的孩子?”
夏小昕点头:“想补个周岁礼,求个心安。”
“心安。”习邶重复这两个字,语气里听不出是赞同还是别的,“也是个念想。
只是这念想,是给活人看的,还是给那个早已无知无觉的孩子?”她不等夏小昕回答,又自顾自说下去,“其实没什么区别。活着的人需要这些仪式,需要这‘做过’的实感,才能继续往前捱日子。
就像那庄子里的红白事,就像那孩子盼的一碗阳春面。”
她站起身,斗篷的下摆拂过地上的尘埃。
那股沉重的疲惫感仿佛随着她的动作又沉淀了一些,变回平日里那种较为疏淡的倦色。
“这桃核,”她指了指,“雕刻的时候,边角磨圆润些,那孩子若真戴着,也不会硌着。”
说完,她提起酒壶,对夏小昕微微颔首,像是完成了一次例行的交谈,转身便要离开。
“习姑娘。”夏小昕叫住她。
习邶回头。
夏小昕从藤箱里拿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早上刘婶给的、还没吃的两个芝麻烧饼,还温着。
她递过去:“刚回来,路上未必顾得上吃。”
习邶看着那油纸包,愣了一下。
她眼中那片亘古的薄雾似乎波动了一瞬,闪过一丝极微弱的、近乎茫然的神色,仿佛不太习惯这样的给予。
但很快,她接了过去,指尖碰到夏小昕的手,冰凉。
“多谢。”她低声说,将烧饼塞进斗篷内袋,顿了顿,又道,“那虎头鞋面,嘴角可以再往上翘一点。
孩子……应该喜欢笑的模样。”
这一次,她没再说“再会”,只是提着她的酒壶,慢慢走远了。
深青色的斗篷背影,很快消失在傍晚西市逐渐升腾的炊烟与人气里。
夏小昕坐回小马扎上,拿起那枚桃核,对着天光看了看。
很普通的一枚桃核,纹理粗糙,却承载着一位母亲破碎的心愿。
她又拿起未完工的虎头鞋面,用笔轻轻修改了虎头的嘴角,让它看起来更像在笑。
悲总是相似的悲,喜总是相似的喜。
她想起妇人来时眼中虚浮的期盼,想起习邶描述中那喧哗的喜宴、寂静的死亡、和孩子望着阳春面的眼睛。
这些碎片在她脑海中交织,沉甸甸的,却似乎又因为习邶那句“酒还是不能不喝”,和那包换出去的温热烧饼,而奇异地有了某种可以承载的重量。
天色渐晚,她点燃摊位旁的小小风灯,继续穿针引线。
灯光晕黄,照亮她手中逐渐成形的、带着上扬嘴角的憨笑虎头,也照亮了那枚等待被赋予“长命”意义的普通桃核。
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西市的夜,又要来了。
而那个看尽悲喜的女子,大概又会在某个角落,独酌着她那壶永远喝不完、却又不得不喝的酒吧。
悲喜如常。
人间,也依旧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