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看夏小昕,也没有看正在收拾的摊位,她的目光,越过了人群,直直地投向那唢呐声传来的方向,投向那片低矮屋舍间即将出现的送葬队伍。
她的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倦怠与疏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锐利的、专注的凝视,仿佛要将那声音、那景象、连同这砭骨的寒风,一起吸入眼底,刻进某种无形的记录里。
送葬的队伍转过街角,出现了。
稀疏的十几个人,穿着惨白的孝服,在灰暗的天地间,白得刺眼。
最前面是捧着牌位、哭得踉踉跄跄的孝子,后面跟着几个扶棺的汉子,面容枯槁。
棺木很薄,是寻常的杉木,刷着粗糙的暗红色,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单薄可怜。
吹鼓手卖力地吹着唢呐,腮帮子鼓得老高,脸色冻得青紫。
纸钱被抛洒起来,立刻被狂风卷得四散飞舞,如同无数仓皇失措的灰蝶。
哭声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更添凄惶。
队伍缓缓经过西市。
摊贩和行人都默默垂首,或侧身让路。
一种集体性的、沉重的静默笼罩下来,只剩下唢呐的悲鸣,棺木车轮碾过冻土的吱呀声,和寒风呼啸。
习邶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尊玄青色的石碑。
她握着酒壶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夏小昕站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能清晰地看到她斗篷边缘细微的颤-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别的什么。
直到队伍的最后一个人也走过,唢呐声渐渐远去,最终只剩下风声呜咽,仿佛刚才那凄厉的一幕只是错觉。
西市的人像是解除了定身咒,重新开始活动,收拾,低声交谈,但气氛依旧压抑。
习邶这才极其缓慢地、仿佛耗费了很大力气般,转回了视线。
她的目光落在夏小昕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起的藤箱里,那露出半截的、绣着红梅的荷包上。
“倒春寒……”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被寒风刮伤了喉咙,“每年都有,每年都要带走一些。”她说着,举起酒壶,仰头灌下一-大口。
酒液滑过喉咙时,她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仿佛那酒也带着冰碴。
“这次……也要‘看’吗?”夏小昕低声问,话出口,才觉得有些冒昧。
但她看着习邶那异常冰冷的神情,总觉得此刻的她,与平日那个倦怠疏离的酒客,有些不同。
习邶侧过头,风帽下的眼睛看向夏小昕。
那眼神复杂难明,有尚未褪-去的锐利,有深不见底的疲倦,还有一丝近乎自嘲的意味。
“不用特意去看。”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恢复了一点平日的调子,“它们自己会来。会钻进耳朵里,会飘在风里,会……”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西市一张张被生活磨砺得粗糙或麻木的脸,“会写在这些还没走的人脸上。”
她又喝了一口酒,这次动作慢了些。“我只是……路过。恰好,总是路过这些时候。”
夏小昕不知该说什么。
安慰?
显得苍白。
询问?
似乎也太多余。
她只是默默地将藤箱盖上,背起来。
“要收摊了?”习邶问。
“嗯。天冷,也没生意。”
习邶沉默了一下,忽然将手中的鎏金酒壶递过来:“拿着。”
夏小昕一愣。
“不是给你喝的。”习邶的语气有些生硬,但眼神里那层冰封的锐利似乎融化了些许,露出底下熟悉的倦意,“这壶底刻了小小的暖阳阵,握在手里,能驱些寒气。你手都冻红了,怎么拿针线?”
夏小昕看向那酒壶。
鎏金的缠枝莲纹在灰暗光线下流转着黯淡的光泽。
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
壶身果然触-手温润,一股稳定的、不烫人的暖意,立刻透过冰冷的掌心蔓延开,让冻僵的手指都舒缓了些。
这温暖与外界的酷寒形成鲜明对比,几乎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这……太贵重了。”夏小昕想还回去。
“暂借而已。”习邶拉低了风帽,遮住更多面容,“过两日,天气回暖些,我再找你讨回来。”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夏小昕背着的藤箱,“那些没做完的,不急。寒潮总会过去,灯……总会再有人点。”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朝着与送葬队伍相反的方向走去。
玄青色的身影很快没入渐浓的暮色与依旧凛冽的寒风里,像是被这沉重的天气吞噬了。
夏小昕握着那温热的酒壶,站在原地。
壶身传来的暖意,一丝丝驱散着周身的寒冷。
远处,唢呐声已微不可闻,但风里似乎还残留着纸钱燃烧后的灰烬气味。
倒春寒依旧肆虐。
但手里这点偷来的温暖,和那句“寒潮总会过去”,却像一颗小小的火种,暂时抵御着这无边无际的、死亡的寒冷。
她将酒壶小心地抱在怀里,用旧棉袄的前襟掩了掩,背着藤箱,低着头,迎着风,一步一步,走向自己那间同样寒冷的小屋。
身后,西市的灯火,在越来越暗的天色里,次第亮起。
昏黄,微弱,却在寒风里,顽强地闪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