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碰到油纸包，温热的，带着刚出炉点心的暖意和甜香。

“酥香斋的蟹壳黄和核桃酥，”她轻轻掂了掂纸包，语气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有些年头没吃过了。”

“习姑娘以前常吃？”夏小昕有些意外。习邶给人的感觉，不像是会嗜好这种市井甜点的人。

“很久以前了。”习邶答得含糊，揭开了油纸包的一角，看了看里面金黄酥脆的点心，却没有立刻吃，只是又抬眼看向夏小昕，“生意突然变好，可觉得奇怪？”

夏小昕老实点头：“是有些奇怪。往常卖得虽不算差，但也从无今日这般光景。”

“好像……好像突然人人都需要这些小玩意儿了似的。”

习邶将油纸包重新包好，拎在手里，背靠着老槐树，目光投向熙攘的西市。

夕阳将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

“倒春寒刚过，”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许多人家里，有老人没熬过去。”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按有些地方的旧俗，也不算旧俗，就是人心里的讲究……白事过后，要添些新东西，换换气，也……当是给留下来的人一点慰藉。竹木清新，布艺温和，都是好的。”

夏小昕愣住了。

她想起那些日日在耳边响起的唢呐，想起寒风中飘散的纸钱灰烬，想起习邶那日异常冰冷的神情……原来如此。

那些突然涌来的买主，那些看似随意却带着某种急切的挑选，背后竟是这样沉痛又寻常的理由。

她那些用来装点生活、寄托情趣的小物件，在不经意间，竟成了人们对抗死亡阴影、试图抓住一点生活实感与暖意的凭借。

心头那点因为生意好而产生的单纯欢喜，忽然沉淀下去，变得复杂起来。

有些沉重，又有些微的酸涩，最终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

“原来是这样……”她低语。

习邶看向她，目光里带着了然：“觉得这钱赚得不踏实？”

夏小昕摇摇头：“不是不踏实。只是觉得……世事无常。”她顿了顿，“那些老人家……走得那样冷。”

“嗯。”习邶应了一声，不再多言，只是举起了酒壶，对着夕阳的方向，虚虚敬了一下，然后自己抿了一口。

酒液在夕阳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所以，热乎的糕点，甜滋滋的滋味，才显得更可贵，不是吗？”她晃了晃手中的油纸包。

这话说得寻常，却莫名驱散了夏小昕心头那点突如其来的阴翳。

是啊，正因为有无常，眼下的暖阳，手里的甜点，这因缘际会换来的饱足，才更值得珍惜。

“习姑娘，”夏小昕看着她被夕阳镀上金边的侧脸，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旋心头许久的问题，“你……是不是和常人有些不一样？”

话一出口，她又觉得唐突，有些懊悔。

习邶却似乎并不意外。

她转过头，浅琥珀色的眸子在夕阳映照下，显得格外通透，仿佛能一眼望进人心底，却又什么情绪都不泄露。

“哪里不一样？”她反问，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说不上来。”夏小昕努力组织着语言，“就是……你看事情，好像总是隔着一层，又好像看得比谁都透。”

“你好像总是在‘路过’，路过喜事，路过丧事，路过热闹，路过冷清……还有你的酒，你说话的样子……”她越说越觉得词不达意，最后只能归结为一句模糊的感觉，“就是觉得，你不大像……一直活在烟火里的人。”

习邶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等夏小昕说完，她才极轻地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

“活得久些，见得杂些，自然就显得怪些。”她给出了一个和之前类似的、近乎敷衍的回答。

但这次，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至于烟火……看得多了，便分不清自己是在烟火里，还是在看烟火了。”

这话有些玄，夏小昕听不太懂，却感受到了其中那份沉甸甸的、无法言说的孤寂。

夕阳又下沉了一分，天际开始泛起胭脂色的晚霞。

西市的喧嚣达到了又一个高峰，然后，将随着暮色四合，慢慢平息。

“天快黑了。”习邶直起身，离开了倚靠的树干，将那包点心仔细拿好，又提起她的酒壶，“糕点，多谢。”

“该我谢你才对。”夏小昕指的是那日借酒壶取暖，还有刚才的点拨。

习邶不置可否，只是对她微微颔首，便要转身。

“习姑娘，”夏小昕再次叫住她，这次没再追问她的不同，只是看着她手中那包未动的点心，“蟹壳黄凉了，就不酥了。”

习邶脚步一顿，回过头。

夕阳的余晖恰好落在她眼中，那浅琥珀色的眸子，在这一刻，竟仿佛盛满了温暖的霞光，虽然转瞬即逝。

“嗯。”她应了一声，这次，嘴角的弧度真实了些许，“我记住了。”

说完，她提着酒壶和点心，踩着满地金红的落日余晖，慢慢走远了。

那雨过天青色的身影，逐渐融入归家的人群和渐起的暮色里，直至不见。

夏小昕也提起自己剩下的那包糕点，背着空了许多的藤箱，朝着小屋的方向走去。

心中那份因生意红火而起的欢喜，已经沉淀为一种更踏实、更复杂的平静。

她知道了钱财的来处，也知晓了世情的冷暖交织。

而那个谜一样的习邶，身上似乎又多了一层看不透的雾霭，却又在夕阳下，因为一包热乎乎的糕点，显露出那么一丝真实可触的、属于人间的温度。

老槐树在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

西市的灯火，一盏一盏，渐次亮起，准备迎接又一个属于凡俗人间的、热闹而漫长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