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散尽,真正的春天便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席卷了江宁府。
柳枝爆出鹅黄的嫩芽,在微风中摇成一片朦胧的绿烟。
桃花、杏花、梨花赶着趟儿开,粉的、白的、绯-红的云霞,一团团、一簇簇,压-在老墙头、探出院落、晕染了河堤。
空气里满是湿润的泥土气息和馥郁的花香,连西市嘈杂的人声,仿佛都被这蓬勃的生机浸泡得柔和了几分。
春神祭,是江宁府春日里除上元外最隆重的节庆。
据说是为了酬谢春神赐予万物新生,祈求一年风调雨顺,人寿年丰。
祭典在西郊的青云山麓举行,但城中亦是处处欢腾。
街头巷尾摆起祭神的香案,家家户户门上插柳,女子鬓边簪花,孩童手腕系五彩丝缕。
对于夏小昕而言,春神祭则意味着一年中难得的商机。她早早便开始准备。
清晨天蒙蒙亮,她便背着小竹篓,去到城外的田埂溪畔。
带露的野菊、紫云英、蒲公英,颜色鲜亮的杜鹃、山茶,还有香气清幽的栀子、茉莉花苞,都是她的目标。
她采摘时极有分寸,不伤根本,只取繁茂处。
回来后将花枝小心用湿布包裹,保持鲜活。
她的摊位上,那些竹木布艺的小玩意暂时退居次席,最显眼处,摆满了一排排新鲜编就的花环与花簪。
花环用柔韧的柳条或初生的藤蔓为骨,上面错落有致地缠绕着各色野花,大的如碗口,小的如星点,配色天然和谐,戴在头上,仿佛将整个春天都拢在了发间。
花簪则更精巧些,或用细铜丝固定几朵半开的栀子,或用绒线将碎小的紫云英攒成颤巍巍的一簇,也有用竹篾为底,贴上轻薄花瓣制成的蝴蝶、蜻蜓形状,栩栩如生。
她手巧,动作快,花材又新鲜,价格也公道,摊位前很快便围满了大姑娘小媳妇。
欢声笑语中,铜钱叮叮当当落入她的钱袋,比倒春寒后那几日更加可观。
春日的阳光暖洋洋地晒着,花香、草香、女孩们身上的脂粉香,还有蒸腾的人气,混合成一股甜暖的、令人微醺的气息。
日头渐高,祭典的高-潮似乎转移到了城中几处古树参天的开阔地。
人们纷纷涌向那里,进行最热闹的一项仪式——祈愿挂红。
夏小昕的花环花簪也卖得差不多了,竹篓里只剩些略显零散的花材。
她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正准备收拾,那股熟悉的、清冽如初融雪水的酒香,便悄然而至。
习邶今日的打扮,竟意外地“合群”。
一身藕荷色的齐胸襦裙,裙摆绣着疏淡的兰草,外罩一件薄如蝉翼的烟罗纱衣,长发挽了个简单的坠马髻,斜斜插着一支……夏小昕定睛一看,竟是她前两日卖剩下的、一支用淡紫色野菊和嫩绿草叶编成的简易花簪,与她通身清冷的气质奇异地融合,平添了几分人间春-色。
她依旧提着那只鎏金酒壶,脸色在春-光下好了许多,倦色犹在,却像是被暖阳晒化了些许,透出些慵懒的惬意。
“生意不错。”习邶扫了一眼几乎空了的竹篓和所剩无几的花环,语气里带着点浅淡的赞许。
夏小昕笑了笑,指了指她发间的花簪:“习姑娘戴这个,倒是比那些珠翠更衬。”
习邶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朵小小的野菊,不置可否,只道:“人都往那边去了,不去看看挂红?”
不远处,那株据说有数百年树龄的老榕树下,已是人山人海。
粗壮的枝桠上,系满了密密麻麻、长短不一的红色绸带,在春风里飘拂招展,宛如一树燃烧的火焰,又像无数跳动的心愿。
树下设有香案,烟雾袅袅,人们排着队,在庙祝那里请了红绸带,或跪或立,闭目虔诚祈愿,然后用尽方法,将系着自己愿望的红带抛上高枝。
喧嚣声、祈祷声、孩童的嬉闹声、绸带在风中猎猎的响声,混杂着浓郁的香火气,扑面而来。
夏小昕随着习邶走近了些,看着那一片近乎狂热的虔诚景象。
人们脸上写着各种渴望:老人祈求健康,妇人祈求子嗣,书生祈求功名,商贾祈求财运……每一根飘动的红带下,都系着一个沉甸甸的、关于人间的梦想。
“真热闹。”夏小昕轻声道。
“年年如此。”习邶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仰头望着那株被红绸几乎覆盖了本来颜色的古树,浅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跃动的红影,神色有些悠远,“将愿望写在不能言的布上,抛给不会应的树,求告未必在听的神……人间事,有时便是这般自欺欺人,又自得其乐。”
她语气平淡,听不出是感慨还是讥诮。
夏小昕想起上元夜放河灯时自己的念头,深有同感,低声接道:“是啊,神又不会真的听到愿望,许了也没用。不过是给自己一个念想罢了。”
这话她说得自然,是长久以来独自挣扎求生形成的、近乎本能的认知。
若真有神明垂怜,她的命运或许早该不同。
话音刚落,她却感到身侧习邶的气息,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