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小昕疑惑地转头看去。
只见习邶已收回望向古树的目光,正侧着头,静静地看着她。
春日明媚的阳光穿过榕树新生的叶隙,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让她此刻的眼神显得格外清晰。
那里面没有了惯常的倦怠与疏离,也没有方才的悠远,而是一种……近乎探究的专注,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荒谬的诧异。
“你怎么知道,”习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夏小昕从未听过的、奇特的意味,“神就不会听到你的愿望?”
夏小昕怔住了。
这句话问得寻常,语气也并不激烈,可落在她耳中,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一种近乎荒谬的回响。
习邶看着她,那浅琥珀色的眼眸清澈见底,倒映着她自己微愕的脸,里面没有丝毫玩笑或反问的意思,仿佛只是单纯地、认真地,提出了一个疑问。
仿佛在习邶的认知里,“神听不到凡人愿望”这件事本身,才值得疑惑。
四周的喧嚣——人们的祈祷声、欢笑声、绸带拂动声、香火毕剥声——忽然之间潮水般退去,显得遥远而不真切。
夏小昕只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一下,又一下,清晰而有些紊乱地跳动。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发干。
她该怎么回答?
说自己自幼被弃,不信神佛?
说见惯人间冷暖,深知求告无用?
这些理由,在习邶那双平静得近乎洞悉一切的眼眸注视下,忽然都显得苍白而……充满局限。
“我……”她艰难地发出一个音节,却无法接续。
习邶却忽然移开了目光,重新投向那株挂满红绸的古树,仿佛刚才那突兀的一问只是夏小昕的错觉。
她举起酒壶,抿了一口,喉间轻轻滑-动。
“罢了。”她轻轻吐-出两个字,不知是对夏小昕说,还是对自己说。
那层惯常的、隔开她与尘世的薄雾,似乎又悄然笼罩回来,将刚才那一瞬间的奇异专注掩去。
她转过身,藕荷色的裙裾在春风里微微荡开一个柔软的弧度。
“花环还有么?给我一个。”
夏小昕回过神,连忙从竹篓底部拿出最后一个、也是她最用心编的一个花环。
用的是最新鲜柔韧的柳条,上面缠绕着淡紫的丁香、雪白的荼蘼、鹅黄的迎春,还有几片嫩绿得透明的初生枫叶,缤纷却不杂乱,生机盎然。
习邶接过,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在夏小昕惊讶的目光中,她没有戴在头上,而是手腕一扬,将它高高抛起。
花环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越过树下攒动的人头,越过那些虔诚或急切的手臂,不偏不倚,恰好挂在了老榕树最高处、一根光秃秃的、尚未被红绸占据的细枝梢头。
嫩黄、淡紫、雪白、翠绿,在无数深红艳红的绸带中,显得格外清新夺目,随着春风轻轻摇曳。
底下有人注意到,发出几声轻呼。
习邶却已不再看。
她将酒壶系回腰间,对夏小昕道:“春祭的酒席要开了,我去讨杯酒喝。你的花,很好。”
说完,她转身,朝着与喧嚣人群相反的方向,缓步离去。
烟罗纱衣在春风里飘飘拂拂,藕荷色的身影渐渐融入明媚的春-光与流动的人潮。
夏小昕站在原地,仰头望着那高高挂在树梢、与众不同的花环,又望向习邶消失的方向,久久无法回神。
春风拂过,带来远处祭神乐声的尾音,带来更浓郁的花香与烟火气,也带来心底深处,那因习邶一句问话而掀起的、微小却持-久的波澜。
你怎么知道,神就不会听到你的愿望?
她不知道习邶为何那样问,也不知道那问话里究竟藏着什么意思。
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关于神,而是关于那个问她这句话的人。
那个看似倦怠疏离、游走人间悲喜之外的习邶,似乎在她那平静无波的表象下,藏着某种与她认知截然不同的、近乎笃定的东西。
而那高高挂在树梢的花环,在漫天祈求的红绸中,像一个安静的、无需言语的回答,又像一个更加难解的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