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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春风窃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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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千愿望,如恒河沙数,日夜不息地涌入她的灵台——求财的,求名的,求姻缘的,求康健的,求子嗣的,求仇人遭殃的……大的,小的,诚挚的,虚妄的,光明磊落的,阴暗扭曲的……她听得太多,听到几乎麻木。

悲喜对她而言,不再是具体的情感,而成了某种需要“处理”的、庞大而嘈杂的“声音”。

她按照古老的规则,悲喜自酌,酌情应验些许,多数任其随风。

她看惯了人们祈愿时的热切,与愿望落空(或达成后生出新愿)时的怅然。

她以为,凡人对神明,总是抱持着那种混合了敬畏、渴望与些许侥幸的、模糊的信仰。

可夏小昕……她似乎连那点侥幸都没有。她的“不信”,是彻骨的,是源于自身际遇的、结结实实的认知。

她不向神索取,也不抱期待,只是靠着自己一双手,在烟火人间里,默默挣一份温饱,存一点微末的欢喜。

这样的灵魂,在习邶漫长到近乎凝固的时光里,罕见得像溪水中偶然闪现的一粒金沙。

所以,她才会脱口问出那句:“你怎么会认为,神就不会听到你的愿望?”

问完她便有些后悔。

这近乎是神祇身份无意识的流露,带着一种“我就在听”的荒谬暗示。

她立刻用惯常的疏离掩了过去,甚至用抛掷花环来转移注意。

可那问话,却像一枚投入她自己心湖的石子,漾开了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微澜。

她在期待什么?

期待夏小昕像其他凡人一样,立刻改口,诉说她其实也信,只是不敢奢望?

还是期待她……哪怕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正出神间,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念力”,穿透了周遭嘈杂的人声、欢宴的喧闹、甚至溪水的潺潺,精准无比地,触及了她的灵识。

这念力不强,却极其纯粹、灼热,像一道猝不及防的、没有任何杂质的阳光,直直照进她被无数庞杂愿力包裹的识海深处。

念力中裹挟的意愿,简单、直接、甚至有些蛮横:

让我一直遇到她……一直遇到习邶。

习邶握着酒壶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颤。

浅琥珀色的眼眸骤然抬起,望向念力传来的方向——正是那株挂满红绸的祈愿古榕所在。

她的目光,仿佛能跨越空间,清晰地“看到”那只被她亲手抛上高枝、在春风中摇曳的花环。

是夏小昕。

是那个刚刚才笃定地说着“神听不到愿望”的小摊姑娘,在对着那只花环……许愿。

许下的,竟是这样一个愿望。

无关财富,无关功名,无关任何世俗的得失计较。

只是想……“一直遇到”她。

习邶怔住了。

她听过太多愿望,宏大的,卑微的,合理的,荒诞的。

却从未听过这样一个。

不是向神索取具体的恩赐,而是……指向她本身。

指向这个在人间游荡、收敛神光、连自己都时常觉得倦怠不堪的悲喜神。

一种极其陌生的感觉,从神格深处极其幽微的角落,悄然滋生。

不是悲,不是喜,不是她惯常品尝和处理的那些情绪。

那感觉细微而尖锐,带着一点猝不及防的愕然,一点荒谬绝伦的好笑,一点……连她自己都无法命名的、微温的悸动。

溪水依旧潺潺,载着落花流向不知名的远方。

远处酒宴的喧哗声浪阵阵传来。夕阳的余晖将她的侧影拉得很长,映在潺潺的溪水上,碎成一片晃动的金红。

她维持着望向古榕方向的姿势,久久未动。

脸上的倦色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愿力”冲淡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凝滞的复杂神色。

原来,这就是被她“听到”的感觉吗?

不是通过神职被动接收的、嘈杂的祈愿洪流,而是这样一个单独的、清晰的、带着灼热温度的……指向她个人的愿望。

春风不知何时改变了方向,从古榕那边吹来,拂过草坡,带来远处隐约的欢闹,也带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夏小昕的、混合着青草与花香的气息。

习邶的唇角,在暮色与溪光的掩映下,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那笑意很浅,却仿佛融化了她眉宇间经年不化的倦怠寒冰,让那双浅琥珀色的眸子,在渐暗的天光里,亮起一点奇异而柔和的光。

她终于举起手中的酒壶,就着这阵从夏小昕方向吹来的、窃窃私语般的春风,仰头,饮下了一-大口。

酒液清冽如常,滑入喉中,却似乎……品出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微甜的滋味。

她放下酒壶,目光依旧遥望着那个方向,低声地、近乎耳语般,对着虚空,也对着那缕承载了愿望的春风,回应了两个字:

“好啊。”

声音消散在风里,了无痕迹。

只有溪水听见,只有落花看见,这位司掌人间悲喜的神祇,在暮色四合的酒宴边缘,因着一个凡人女子大胆又纯粹的妄念,独自饮下了一口掺着微醺与承诺的酒。

而远处,夏小昕正背着她的小竹篓,穿行在渐暗的街巷与欢庆未尽的人群中,焦急地、执着地,寻找着那个刚刚“听到”了她愿望的人。

春风拂过树梢,那只高高在上的花环,晃得更欢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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