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将尽,初夏未至,是一年里最温柔缱绻的时节。
西市的老槐树已是一树浓荫,筛下细碎摇曳的光斑。
空气里浮动着最后的、甜丝丝的花香,混杂着日渐浓郁的草木青气。
夏小昕的摊位上,已不见冬日里那些厚重拙朴的竹木,也换了春祭时鲜艳夺目的花环。
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更为精巧、适合夏日把-玩的小物件:细竹丝编成的透空香囊,可以放入驱蚊的艾草;打磨得光滑圆润的桃核、杏核手串,带着天然的纹路;还有用轻薄素绢糊成的、绘着淡雅水墨兰竹的小团扇。
生意不疾不徐,她坐在小凳上,手里正用刻刀在一枚扁圆的木料上雕琢着,看轮廓,似乎是只蜷缩酣睡的猫儿。
阳光透过树荫,在她低垂的睫毛上跳跃。
临近收摊时分,风铃轻响,她以为是顾客,抬起头,却见习邶已无声地站在了摊前。
今日的习邶,似是刚从某个需要正式些的场合归来,穿着一身鸦青色的织锦长裙,裙摆用银线绣着疏落的竹叶纹,外罩一件同色薄罗披风,发髻绾得比平日齐整,插着一支素雅的青玉簪子。
只是那通身沉静的颜色,衬得她脸色愈发白皙,眉眼间的倦色也比往日更明显几分,仿佛刚结束一场漫长的、耗费心神的“倾听”或“观看”。
她手中依旧提着那只鎏金酒壶,壶身的光泽在暮春柔和的日光下,显得有些黯淡。
“习姑娘。”夏小昕放下刻刀,站起身,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敏锐地捕捉到那深藏的疲惫,“你……看起来有些累。”
习邶微微颔首,没有否认,只淡淡道:“去了趟南边,刚回。”
声音里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她没说去做什么,但夏小昕已能猜到几分,定又是去“看”那些无穷无尽的悲喜事。
心口像是被细针刺了一下,泛起细微的疼。
夏小昕看着习邶略显苍白的唇色,和握着酒壶、指节微微用力的手,那股想要做点什么来驱散她身上寒意的冲动,又一次汹涌而来。
她迅速收拾好摊位上的零碎,背起藤箱,然后,像前几次一样,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拉住了习邶那只未提酒壶的手。
“今天不去买菜。”夏小昕仰头看着她,眸子里闪着灵动的光,“春天快过去了,我们得抓紧吃点春天才有的东西。”
习邶被她拉着走,疲惫的身体有些懒怠反抗,或者说,并不想反抗。
她只是有些疑惑:“春天才有的东西?”
“对呀!”夏小昕脚步轻快,拉着她穿过逐渐稀疏的人流,却不是走向往常的肉铺菜摊,而是拐进了西市边缘一条更安静、花木也更繁盛的小巷,“桃花、梨花,现在开得正好,落英也美,正好拿来入食。”
她熟门熟路地来到巷尾一处小小的篱笆院前,隔着篱笆,能看见院内几株桃树和梨树,正是盛极将衰之时,枝头繁花依旧绚烂如云霞,树下却已铺了一层浅浅的、粉白相间的花瓣地毯,风过处,又有花瓣簌簌飘落,如梦似幻。
“这是刘阿婆的院子,她人最好,我常来帮她做些零活,她许我摘些花。”夏小昕解释着,松开习邶的手,轻轻推开虚掩的篱笆门。
院内静悄悄的,只闻鸟鸣。
她让习邶在院中石凳上稍坐,自己则动作麻利地取出一只干净的细竹篮,走到树下。
她并不折枝,只仔细挑选那些刚落不久、尚且完整鲜润的花瓣,轻轻拾取。
粉的桃花,白的梨花,分开放在篮子的两端。
阳光透过花枝,在她专注的侧脸和翻飞的手指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整个人仿佛也融入了这片温柔的春-色里。
习邶坐在石凳上,看着她。鼻端是浓郁到化不开的甜香,眼前是缤纷落英和拾花少女,耳中是清脆鸟鸣。
南边带回来的、那些关于饥馑、病痛、离乱的沉重画面和悲泣声,似乎真的被这静谧美好的庭院,隔开了一层。
紧绷的神思,在这铺天盖地的芬芳与安宁中,一点点松弛下来。
夏小昕很快拾满了一篮花瓣,又向主屋方向道了声谢,便拉着习邶离开了小院。
回到她的小屋,夏小昕立刻开始了新的忙碌。
这一次,不再是烟火炙烤,而是更为精细的、属于春日甜点的制作。
她先仔细地挑拣花瓣,去掉花萼和花蕊,只留最干净柔软的花瓣,用淡盐水轻轻漂洗,再沥干。
然后分出两份桃花瓣和梨花瓣,分别用石臼细细捣出汁液。
粉红的桃花汁,洁白的梨花汁,盛在粗陶碗里,颜色娇嫩得让人心软。
“今天做桃花糕,梨花糕,还有桃花凉糕。”夏小昕一边忙碌一边解释,声音轻快得像窗外的鸟鸣,“再试试用梨花酿点甜汤,这个我没做过,但应该不难。”
她取来米粉和少许糯米粉,混合均匀,分别加入桃花汁和梨花汁,又调入一点点蜂蜜,揉成柔软光滑、带着天然淡粉色和乳白色的面团。
然后将面团填入她自制的、刻着简单花纹的小木模里,压实,脱模,一块块小巧玲珑、透着花瓣天然色泽的糕胚便做好了。
上笼用小火慢蒸。
接着,她用剩下的桃花汁混合少许凉粉草熬出的汁液,加入一点点糖,煮开,倒入浅盘冷却,等待凝结成晶莹剔透、嵌着点点桃红的桃花凉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