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赢转过身，不再去看江姚脸上是什么表情。

消弭的痛楚将他残存的体力也一并带走了，踩在地上的右腿像是踩进了一滩泥浆里，绵软而滞涩，每一次从地面拔起都需要耗费额外的力气。

那股钻心的刺痛暂时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弥漫开的、沉重的麻，仿佛整条腿的神经彻底失灵，反应都慢了半拍。

但这不是好转的迹象，这只是火山喷发前虚伪的宁静。

场馆顶灯的光线投下，在他脚下拉出一道倾斜的影子，如同覆在剑道上一朵浅薄的乌云。

宋赢喀拉喀拉调整着护手盘，忽然不合时宜地分心想到，前世拖着伤手打比赛，今生拖着伤腿打比赛。他打比赛的经历还真是跌宕起伏。

有点地狱笑话。

裁判举手，示意准备。

他将面罩扣紧，视线被彻底收窄在金属网格分割出来的小小空间里。

世界被压缩在方寸之间，只剩下他眼前泛着冷光的剑条，和那个在剑道另一侧等待着他的、蓄势待发的对手。

情况有点不妙啊。

宋赢轻轻活动了一下右脚的脚踝，试图唤醒些知觉，可回应他的只有一片酸胀的滞涩感。

心头涌上一阵燥意，他深深吸了口气，将重心微妙地调整到一个更偏左的姿态，好让那条不听话的右腿在动作时负担能更小一点。

“准备——”

“开始！”

空气中紧绷的那根弦骤然绷断！

江姚动了。

他的动作不像宋赢之前见过的任何一个选手，不带周林的暴戾，也没有范益名的压迫感，是一种计算后的、迅捷而优雅的精准。

剑尖刻意往□□斜，是个明显的试探性起手。

——江姚在确认他右腿的伤情。

没法硬接，右腿这个状态更不能暴露。电光火石间，宋赢做出了决断。

他没有后退，反而迎着江姚的剑锋，左脚一蹬，猛地向侧前踏出了半步，同时手腕一抖——

不是格挡，也不是常见的向右拨开。

趁着两人距离拉近的瞬间，宋赢的手腕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向内翻转，剑身几乎是贴着江姚刺来的剑条下方擦过，自左下向右上，向上一挑。

“锵！”

江姚的剑尖擦着宋赢的护手盘划过，金属摩擦的刺耳刮擦声响起。

宋赢这记撩拨轻巧如雀尾扫过，却生生将江姚势在必得的一剑带偏了方向。

这剑却还没结束。

借着江姚持剑的力道，宋赢手腕一压，剑尖斜斜一弹，如毒蛇抬头般，骤然点向了江姚因前刺而完全暴露、毫无防护的左上臂！

“滴——！”

代表宋赢得分的彩灯，在全场惊愕的注视下，悍然亮起！

1：0！

咫尺之间、擦肩而过，只在短短几秒之间，宋赢就以一种险之又险的方式，完成了一次精妙绝伦的反击。

没人能想到，这个名不见经传又状态不佳的少年，竟然能在江姚的先手进攻下，用这种战术得分！

江姚没有立刻回到起始线。

他只是低头，往手臂瞥了一眼，随即又抬起眼，隔着面罩深深向宋赢望去。

不再是之前的探究和怜悯，而是凝重的、谨慎的审视。

迎着他的目光，宋赢面不改色，收剑回位。他还是那副举重若轻的镇定模样，丝毫看不出那条右腿带给他的、剧烈的疼痛。

而护面下，一滴冷汗正挂在宋赢的眉梢上摇摇欲坠。

他轻轻一眨眼，汗珠滴落，在他的眼前蒙上了一层朦胧的水雾。

仅仅是刚刚那一下看似轻巧的突进与变向，强行发力带来的负担已远超预期。一股尖锐的刺痛如电流般从脚踝直窜膝盖，让他沉重麻木的右腿都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尽管痛楚来的快去的也快，可那点本能的不安还是让他不敢怠慢，立刻把重心移回了左腿。

裁判再次举手。

第二剑。

击剑比赛的节奏极快，留给他的调整时机只有短短几秒。宋赢连呼吸都没来得及平复，又被扯进了对决里。

江姚也一转攻势，不再是最开始的试探性进攻，而是连续的小幅度干扰，“嗒、嗒、嗒”——

几下颇有节奏的打剑试探，力度不大，剑尖却似有若无地从危险距离擦过，一旦反应不及，就是迎胸一剑。

任何一个有足够经验的击剑选手都会在这时候选择先拉开身距。

但宋赢不能。

他没法采用这种稳妥的战术，频繁移动会给右腿增添更大的负荷，这在对局里无异于自杀。

宋赢索性停在了原地，只靠腕力在极小的幅度内来回拨开江姚的剑尖。

“嗒、嗒、锵！”

剑条相击数下，响起一片金属碰撞的朗朗脆响。而在最后一次相击时，江姚手腕一抬，猛地发力下压，两根剑条交错着相擦而过，最后一声响分外刺耳！

宋赢手中的剑尖一偏，胸前空挡毫无遮掩。

就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