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念头落下的一瞬间,仿佛是为了嘲讽他这份不自量力的决心,下一波涌来的幻痛更为剧烈。踩在地面上的右腿仿佛被一枚烧红的长钉穿透了骨头。
宋赢猝不及防,闷哼一声,额角上迅速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咬紧牙关,借着墙壁的支撑,将重心艰难地压到了左腿上。
幻痛并不会无时无刻的发作,在每次疼痛峰值后,总有个一两分钟的短暂缓冲期。这种断断续续的疼痛约莫会持续半个小时,半个小时后,就是一阵更长的平静期——直到下次发作。
他闭着眼,在心里默数,等待着疼痛退潮。
视野陷入黑暗,其他感官却变得更加敏锐——狂乱的心跳声里,隐约能听见远处剑条碰撞的脆响;压抑的呼吸里,混杂着不知谁身上淡淡的汗水味。
还有一道逐渐靠近的、平稳又从容的脚步声,没有一丝犹豫,径直在他面前停了下来。
宋赢倏地睁开眼。
逆着顶灯刺目的白光,一个模糊的轮廓沉默地照下来。
江姚正站在他面前,微微倾身,用一种平静的、带着点些许好奇的目光打量他。
距离分明是社交距离,那双眼睛却让宋赢有种被彻底看穿的、如芒在背的紧张感。江姚看过来的视线没什么恶意,甚至称得上友好,落在宋赢脸颊上,却让他本能地想往后躲。
就好像他勉力支撑的平静,要在这个人的注视下土崩瓦解了一般。一种令人不安的预感。
“你脸色好像不大好,”江姚开口,声音温和,“刚刚消耗太大了?”
宋赢下颌绷紧,支起背脊。这个简单的小动作都让他右腿一麻,差点跪倒地上。他拼命咬牙才能压抑住喉咙里的痛呼,回答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一样:“没事。”
江姚的视线轻飘飘地从他额角的冷汗上停留了一瞬,又慢条斯理地从他苍白的脸颊上扫过,嘴角那点温和的弧度丝毫未变,像是没听见宋赢那句硬邦邦的答复。
“没事就好。”他笑笑,从善如流地将话题带到别处,“你最后一场打的是周林吧?那家伙确实很难缠。范益名也可惜了,好像是因为跟你比赛的时候消耗太大,所以才在关键分上,慢了半拍,被周林一剑封喉了。”
他嘴上惋惜着范益名的淘汰,视线却似有若无地往下滑,落在宋赢那条虚踩着地面的右腿上。
而宋赢只是抿紧嘴唇,一言不发。
江姚似乎也并不期待他的回应,目光一掠就收回,神态还是很平静。
偏偏宋赢能在那双玻璃似的眼珠里,清晰地看到自己此刻的倒影。分外苍白的一张脸,额角的冷汗已经滑到了下颌,鬓边的碎发都被浸湿,紧紧贴在脸颊上。
实在狼狈,已经狼狈到难看的地步了。
宋赢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江姚却丝毫不在意他冷冰冰的脸色,声音还是很温和:“不过,你的技术确实很厉害,从距离把控到时机计算,精准得可怕……看起来不大像新人。”
他微微一停顿,像是终于想起来了什么,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好奇,状若无意般问道:“你跟黄少怎么认识的?”
根本不等宋赢搪塞或敷衍,他便微笑着、精准无比地堵死了所有退路:
“我知道你大概想说不认识,或者与你无关之类的话。不过黄少之前从来不会出现在这种场合,更不会那么认真的看一个新人的比赛。”
“况且,我看了报名表。你也是世耀俱乐部的——那是黄家的俱乐部,现在已经不对外招新了。”
空气似乎都凝滞了片刻,远处的嘈杂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衬得此处的沉默震耳欲聋。
宋赢深深喘了口气。右腿剧烈的幻痛虽然逐渐平息,但那种隐约的不适感却仍然如同阴燃的炭火,深埋在皮肤下,不知何时就会再次蹿起烈焰。
而比生理上的痛苦更让他烦躁的,是此刻被步步紧逼的审问感。
他讨厌这种被人看穿、被人试探的感觉。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宋赢一抬眼,眼珠微微转动。他面上的表情幅度很小,仿佛结了一层冷硬的壳。
因为压抑着疼痛,他的声音显得格外低哑,吐出的字句都有些模糊。
江姚脸上的笑意似乎深了些,那双玻璃珠似的眼睛却没什么温度:“我想你应该不知道世耀俱乐部的事吧?这家俱乐部的名声可不大好。”
“——几年前,世耀出过一次严重的安全事故。两个学员在私下对练的时候没带护具,其中一人被刺中了眼睛,失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