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上被剑尖刺中的地方隐隐泛起钝痛。丝丝缕缕的寒意顺着脊椎,缓慢地爬上了江姚的后背。
距离感和时机感,是每个成熟选手的基础。在正确的距离,选择正确的时机,用最有效的方式刺中对手,同时避免被刺中——这是江姚引以为傲的天赋。
可这天赋,与一瘸一拐的宋赢相比竟黯然失色。
受限于右腿,宋赢的攻击明明要慢他一拍。按理说,这场比赛早在上一局就该结束了!
可现在,他却被宋赢硬生生拖进了第三局——分差不大也不小。刚刚3分。
一个称不上是高枕无忧的领先优势。
不对劲。
江姚深吸一口气,目光死死锁在对面那道身影上。
宋赢最后那记弓步直刺,爆发力因腿伤大打折扣。可剑尖刺出的时机与落点,却精准得匪夷所思,封死了他所有应变的空间!
这不是运气,甚至不仅是靠天赋和反应就能打出的应变。
这更像是经验。
一种在赛场上淬炼已久的老将才能拥有的经验。
一种远超这个年龄、这个赛场的该有的,恐怖的掌控力。江姚只在国青队的那些怪物,以及黄曜光身上,感受过这种压迫感。
一个新人,一个籍籍无名的新人,怎么可能做到这个地步?!
剑道那端,宋赢正微微垂着头,脸色素白如纸,额上汗水淋漓。那是体能濒临极限的征兆,绝非伪装。
可他不是苟延残喘的残兵,而是一个极冷静、极狡猾的猎手。
江姚强行压下心头的惊异,朝宋赢的右腿,轻轻瞥去一眼。
哪怕是狮王,断了腿也只能任人宰割。更何况是在击剑这种追求速度的赛场上。
——猎手,也有猎手的弱点。
*
剑道另一端,宋赢低下头,沉默地盯着自己握剑的手。
手还握得住剑,可右腿已经到达了极限。
幻痛进入了低潮,但腿部肌肉还在微微地抽搐着,固执地向身体提出抗议。
以他目前这个状态,甚至没法再组织起一次有效的进攻。
比赛也只剩下了最后的三分钟,三分钟之内他起码要抢回三分。
如果是别人,或许会说“拼一把”。但作为职业选手,宋赢对局势有着近乎冷酷的评估。
做不到。
江姚不是只会猛冲的周林,也不是不知变通的范益名。他心态极稳,脑子又活络。想靠常规战术追回三分,无异于痴人说梦。
宋赢抬起眼。
汗水蛰得眼角生疼,连呼吸进肺里的空气都带着燥热的火气。透过模糊的视线,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江姚打量他右腿的目光。
真讨厌。
一股无名火在胸腔里乱窜,不知是气这条不争气的腿,还是气那个该死的空座位。
如果不是这莫名其妙的病痛,和那个莫名其妙消失不见的人……
“开始!”
哨声打断了思绪,最后三分钟倒计时,开始!
宋赢瞬间摆出预备姿势,正要从江姚的动作里判断他的进攻方向。可下一秒,他的心跳猛地一滞。
江姚的剑尖,收回去了。
他没有抢攻,而是将剑尖收缩到了一个极其保守的角度,紧紧护住中线。脚下的步伐也变得细碎而谨慎。像是受到惊吓后,缩进了壳的蜗牛。
——他要磨时间。
兜头一盆冷水浇下,宋赢心底瞬间一沉。
最坏的情况发生了。江姚放弃了作为优势方的进攻权,采取了对他而言最有利的战术:利用宋赢右腿伤痛无法进攻的弱点,以密不透风的防守和精准的距离控制,维持三分分差,硬生生耗到比赛结束。
很恶心。但对现在的宋赢来说,几乎无解。
宋赢不信邪,剑尖一绕,卖了个破绽。
江姚却视而不见,只是不厌其烦地拨开宋赢的剑尖。哪怕得分的机会近在咫尺,也绝不贪功。
两人一时僵持在了剑道上,之前急雨般的对决骤然慢了节奏。
“嗒、嗒。”
金属碰撞的声音稀疏而迟缓,每一次交锋都浅尝辄止。
江姚把自己彻底变成了一块石头,稳稳当当地做好每一次防守,让宋赢的试探全部落空。
电子钟上红色数字一下一下,冷酷地跳动着。
2:15。
2:14。
“滴答。”
汗水顺着下巴滴落,胸前的衣衫也被浸湿。宋赢咬着牙,呼吸愈发粗重。
被动等待从来不是他的风格。但此刻速度提不上来,反攻空间又被江姚压缩到了最低。每一次试探都像迎头撞上一堵棉花墙,撞得头破血流。
如果不是这条右腿。如果他能以全盛的姿态——
不。现在不是说如果的时候。
宋赢的视线死死盯着江姚护面后的那双眼睛。他几乎能透过金属护面,看到江姚那张脸上平静而笃定的表情。
不能让局面这样下去。会被耗死的。
宋赢再次试探,弓步前压,剑尖一晃直刺腰腹。
“锵!”江姚将剑条一横,向外推去,精准地撞在了宋赢剑条中段,将他刺来的一剑拦在了安全距离之外。
随后,他便立刻拉开了半个身位的距离。
又一次无功而返。
这漫长的僵持,不仅在浪费时间,甚至还在耗费宋赢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右腿肌肉在这样持续的紧绷中不堪重负,幻痛的浪潮,似乎正在身体里悄然酝酿。
宋赢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里的剑。
江姚还在退,利用防守距离一点点消耗着时间,时不时做出几个佯攻姿势,打断宋赢的进攻节奏。两人之间,始终保持着一个绝对安全的距离。
电子钟上的数字,已经走到了2:03。
退吧。
宋赢眼底忽然闪过一丝冷光。
——既然你要退,我就让你退个够!
他不再尝试复杂的变招与假动作,而是单纯地、狠厉地直线压迫。每一次进攻都逼得江姚往后闪退半步。
一步,两步。
江姚沉浸在防守节奏中,并未察觉到异样。在他看来,这只是宋赢的垂死挣扎而已。
直到他的脚后跟,擦到了底线的边缘。
江姚心头一跳。
不知不觉间,他竟然被宋赢像赶羊一样,硬生生逼到了剑道的尽头!再退半步,就是出界罚分!
江姚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顿。讶异之下,他猛地调整重心,就要反攻——
就是现在!就是这个改变姿态、防守松动的瞬间!
宋赢瞳孔骤缩,霎时暴起。
他完好的左腿猛地蹬地,身体顺势前扑,持剑手臂几乎与身体平行,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之箭,向前飞去!
——飞刺!
这一刹那,空气几乎凝固了。
江姚瞳孔里,只有那飞掠来的一点寒光。他几乎是本能地将剑尖前递,这时候防守已经来不及,唯一能做的就是拼双中!
“滴——!”
长音响起。
宋赢得分!
江姚还是慢了一步。在他反击之前,宋赢的剑尖已经刺中了他的肩膀!
10:8。分差被追回到两分。
江姚不敢置信,回头望去。宋赢背对着他,半跪在剑道上,脊背甚至在微微地发着抖。面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清晰可闻。
“呼、呼……”
宋赢这会儿的状态,着实算不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