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曜光还伸着手,单膝跪在宋赢面前,等着他的回复。
如果他的推测是正确的,那宋赢就绝不可能拒绝他,黄曜光对此十分笃定。毕竟二十分钟之后就是复活赛,以宋赢对比赛的执着程度,他不可能以现在的状态去送死。
可宋赢却迟迟没有动作。
他只能听见对方细碎的、急促的呼吸声。
宋赢一言不发,低着头,黑发被汗水浸透,乱糟糟贴在后颈上。那一小块皮肤泛着湿漉漉的一层水光。他的脊背细细地发着抖,连着长长的睫毛都在轻轻颤动。
说来真是奇怪,以黄曜光的审美来看,宋赢的长相无论放在哪都算十全十美。按理来说,这样一个战损的、甚至还在微微发抖的俊秀少年,应当分外惹人怜惜才对。
可看这副死死咬牙、努力忍耐的倔强表情,黄曜光心里却生出了一些微妙的不爽。
什么嘛,我又不是什么脏东西。只是让他主动牵手而已,至于要做这么久的心理建设吗。
长久的沉默让黄曜光有些躁动,他不由自主地凑得更近,声音也稍稍放缓了些许:“喂,你没事吧,真这么疼吗?”
半晌。
宋赢长长呼出一口气,才极其缓慢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抬起了头。
黄曜光呼吸一滞,心跳几不可察地快了一拍。
那张脸白得像新雪,却在颧骨和脸颊上虚虚透着一点粉。眼睛与睫毛在那张脸的映衬下显得极黑,黑与白之间,他眼眶、鼻尖上的一点绯色更是藏都藏不住。嘴唇被他自己咬破,隐隐染着一点惊心动魄的血红。
而那双总是冷冰冰的、黑曜石一般的眼睛里,极少见地蒙着层湿漉漉的雾气,瞳孔中只盛着他一个人的身影。
宋赢现在,只看着他。
这个认知让黄曜光莫名有些兴奋,连伸出的指尖都有些发烫。他下意识地,诱骗一般,把声音放得更缓、更平和:“所以,要不要牵手?”
“……你,凑近一点。”
半晌,宋赢哑着嗓子开了口。
他的声音甚至有些许嘶哑,语气更是生硬,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怒意。
不过黄曜光心情大好,并不打算跟伤员计较,反而从善如流地凑得更近。近得他能闻到宋赢发梢上,那股海盐洗发水的清冽味道。
良久,在黄曜光期待的视线下,宋赢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才挣扎着举起手,轻轻搭上了他摊开的掌心。
肌肤相贴。
从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让右腿上的痉挛奇异般地褪去了,宋赢的呼吸也在这样若即若离的接触中逐渐放缓放轻。
黄曜光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脸,满意地看着宋赢蹙紧的眉头舒展开。那种因为疼痛而抑制不住的颤抖,确实在两人接触之后逐渐平息了。
所以真的要碰到我?
他心头掠过一丝解开谜题的快乐,以及更浓厚的探究欲。可还没来得及开口调侃几句,宋赢便忽地死死抓住他的手,往下重重一拽!
单膝跪地的姿态本就不稳,黄曜光更是毫无防备,被他这么一拽,重心骤然失衡,直直往前扑去。
海盐的清爽气味同少年滚烫的体温扑面而来,黄曜光眼底闪过一丝错愕,脑子里甚至掠过了个荒谬的念头:
这是做什么?投怀送抱?
“喂,你——”
话未说完,一股厉风就将他的后半句话硬生生怼了回去。
迎面而来的,不是少年人热切的怀抱,而是拳头!
借着止痛后一瞬间回复的力量,宋赢一直压抑着的怒火与不甘、被调侃戏弄的剧烈不爽,以及输了比赛的憋屈骤然爆发,化作他攥紧的拳头——
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黄曜光那张让人又爱又恨的脸上!
“碰!”
一声闷响。
这一拳没有任何技巧,纯粹就是泄愤。
黄曜光被打得脸一偏,身体也被惯性带得向旁一歪,“咚”一声撞在了铁皮柜门上。
死寂。
更衣室里陷入了比刚才更可怕的死寂。
黄曜光维持着那个被撞开的姿势,半天没动弹。
那张总是吐出玩笑话的嘴唇、总是挂着恶劣笑容的嘴角,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甚至沁出了一丝鲜红的血迹。
“呼。”
宋赢重重地喘了声,像是把心头的郁气一起吐了出去。他慢慢收回手,活动了下有些疼痛的指关节。
然后,他终于露出了输比赛以来,第一个发自肺腑的、诚心诚意的笑容,笑得甚至有些孩子气:“这下舒服多了。多亏了你。”
“——哈。”
出乎意料,回应他的是一声短促的轻笑。
靠在铁皮柜上的人一抬头,脸上居然还是那种满不在乎的戏谑笑容:“不客气,这可是我的荣幸啊。”
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没有宋赢预想中的暴怒,反而是……一种极度的兴奋与愉悦。像是小孩终于找到了自己最喜欢的玩具。
黄曜光舔了舔自己破皮的唇角,尝到了一股铁锈味。
在他顺风顺水的人生中,还是第一次尝到这种味道。
还挺有意思的。宋赢的反应。
明明挨了一拳,黄曜光却像尝到了什么甜头,笑得比刚才还要轻佻:“所以呢?试出来了吗?拳头算不算接触止痛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