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赢扶着墙,一瘸一拐地往更衣室走。
方才那场比赛打完,不少同期选手都围上来,暗暗套话打听他的来历。宋赢谁也没理,冷着脸,拒绝了其他所有人的试探和关心。
右腿的幻痛一阵一阵,现下与其说是疼痛,倒不如说是一种使不上力的僵硬,走起路来像拖着沉重的脚镣。他紧咬牙关,一声没吭。
真狼狈。也真是倒霉。
通道里静悄悄的,没有别人,隐约能听见赛场方向传来的欢呼与哨声。宋赢越听越烦躁,只想赶紧找个安静地方调整。
“嗒、嗒。”
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从通道尽头不紧不慢地传来。不急不缓,带着某个人特有的、漫不经心的节奏感。
想都不用想,就能知道这个缀在他身后的尾巴是谁。
宋赢懒得回头,尝试加快了脚步。他身后那人轻轻“啧”了一声,也跟着赶了几步。
越走,心头那股邪火窜得越凶。他磨了磨牙,猛地拽开更衣室的门,又“哐”一声狠狠砸上。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在空荡的通道里炸开,震得耳膜嗡嗡响。
宋赢靠着门,吐出了一口长长的浊气,像是蓄力槽积满后即将爆发的前摇。
没让他等多久,那个脚步声就停在了门外。
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门外便响起了黄曜光那总是带着三分嬉闹、七分欠揍的嗓音:“哇哦,火气真不小——你别把门弄坏了。”
宋赢冷声道:“死远点。”
“啧,过河拆桥啊?之前不还要找我借运气吗?”门外的声音含着笑,尾音上挑,像是玩笑:“宋赢,我看起来……像是那种被甩了脸色,还会低声下气哄着你的人吗?”
——“开门,现在。”
最后一句丝毫没了笑意,完完全全是大少爷发号施令。
宋赢抵着门板,不想理他。
可下一秒,门把手忽地被拧动,一股不容抗拒的大力硬生生顶开了门板。
宋赢本就右腿无力,全靠门板支撑,这一下猝不及防,整个人身形一晃,踉跄着往前扑了一步。
还不等他反应,一只手便精准地抓住了他的衣袖,把他往回一扯。紧接着,那个带着皂香的身影便挤了进来,反手将门轻轻带上。
锁舌“咔哒”一响,隔绝了外界所有声音。
更衣室里只剩下了顶灯惨白的光,和两人交错在一起的、一急一缓的呼吸声。
黄曜光松开手,却没退后。
他白衬衫的领口被扯开了稍许,银丝眼镜被摘了下来,挂在胸前的口袋里。那双黑漆漆的眼睛没了镜片的遮挡,沉甸甸的视线从宋赢汗湿的额发,落到他苍白的脸颊上。
宋赢只觉得那目光像生着细小的倒刺,掠过皮肤,激起一阵战栗。他忍不住撇过脸,声音低哑:“出去。我要换衣服。”
黄曜光微微歪过头,又是那张恶劣的笑脸:“真生气了?”
宋赢没接话,也没动,像块石头,只有胸膛剧烈地起伏,说不出是累的还是气的。他将嘴唇抿得死紧,颊侧甚至鼓起了一点儿软肉。
黄曜光像是被逗笑了,唇角迅速一挑,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别对我甩脸色啊。我要真不高兴,可就回去上课了。”
“……谁稀罕。”
宋赢硬邦邦地顶回去,视线却不由自主地在他敞开的领口停了一瞬。那处的皮肤覆着层薄薄的汗,随着呼吸起伏。仔细一看,这家伙的袖口挽得有些潦草,衬衫也不像刚刚那么齐整。
看起来,像是刚去哪打了一架,或者……刚刚才跑过来。
熟悉的体温和皂香味,在这个狭窄逼仄的空间里无孔不入,让宋赢总有点异样的别扭。他现在像个一点就着的炮仗,看黄曜光格外不顺眼,但又不想在他面前彻底爆发。
毕竟现在,他既没有理由又没有借口。
输了比赛就是技不如人。总不能跟黄曜光说,都是因为你不在,我才会输吧。
赛场上胜负本就只能靠自己。说这种话就像是在甩锅示弱一样。宋赢自认为自己还没这么输不起——他还有一场复活赛。还有进玉成私立的机会。
只是……在打复活赛之前,哪怕是饮鸠止渴,他也必须得碰一下黄曜光。
身体里蠢蠢欲动的疼痛让他格外焦躁,偏偏黄曜光还抱臂往墙上一靠,满脸戏谑,居高临下地看着宋赢额角上沁出的冷汗。
好像宋赢强忍不适的狼狈表情,对他而言是个大乐子。
——看见这张脸就来气。
“既然你不稀罕,那我就走了。”仿佛是欣赏够了宋赢的窘态,黄曜光忽得直起身,懒洋洋退了两步,转头去拧门把手,“看起来你的腿也不是很痛嘛,期待你复活赛的精彩表现。”
随着黄曜光后退的动作,两人间那点微妙的气息似乎也被抽干了。那股一直萦绕在他鼻尖的,清浅的香气也瞬间淡去。
而紧随其后涌来的,就是疼痛。
那股足以让理智崩溃、让防御瓦解的幻痛,像是在神经上猛地点燃了一把火,让他的右腿难以抑制地一软,整个人就要顺着柜门往下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