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俩一前一后出了更衣室,把空间留给真正的伤患。通道里还是静悄悄的,空无一人。想来刚刚在更衣室里调整的时候,那些打完比赛的选手已经离场了。
现下能听见的,只有两人错开的脚步声。
方才在逼仄空间里的燥意一扫而空,微风里甚至有种沁人心脾的凉爽,也一并将两人之间那粘腻暧昧的氛围冲淡了些许。
只剩肌肤上一点残留的、错觉般的体温。
宋赢走在前头,心情大好,脚步明显要比来时轻快。右腿的滞涩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筋骨舒展开的轻盈感。
状态比想象中还要好。没想到黄曜光这个人性布洛芬这么有效。
“口气这么大,你可别轻敌翻车哦。”
黄曜光落在他身后半步,姿态闲散,视线遥遥落在宋赢那截雪白的后颈,语气里带着股毫不掩饰的玩笑:“你要是从剑道上摔下去,我肯定会说不认识你。”
宋赢脚步不停,头都没回,朝他比了个中指。
身后传来了一声极轻的气音,像是被气笑了。黄曜光赶了两步,在宋赢肩上报复性地推了一把,推得他一个踉跄。
只是这次,宋赢身形一晃,脚下一转,便稳稳当当地站住了,甚至还有余力回头,挑衅似地瞥了黄曜光一眼。
“那你看着吧。”
转过拐角,一声长长的电子哨声乍然响起,紧随其后,是裁判拔高的宣判声:
“周林——得分!”
候场的选手走了大半,观众席上稀稀拉拉,原本鼎沸的场馆显出几分冷清。
而剑道上那密集如雨的金属相撞声,甚至隐约带着一股狂躁的火药味,两道身影死死纠缠成一团。而场边记分牌上猩红的数字,已经跳到了13:7。
宋赢没有立刻走向选手准备区,而是抱臂靠在墙边,往剑道上看去。
正如江姚所说,周林现下确实打出了状态,气势极盛。
明明已经连战了四五场,他的动作却不见丝毫疲态,反倒像一匹被彻底激怒、越战越勇的饿狼。速度极快,力道极重,剑招里几乎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戾气,像是要一剑把人捅出剑道。可进攻章法却丝毫不乱,剑尖撞在护具上的闷响叫人牙酸。
而他的对手明显经验不足,被这种气势一逼,防守错漏百出。
“啪!”
一记典型周林式的狠劈,没有丝毫技巧,纯粹依靠蛮力和速度压垮对手。仓促格挡的选手胳膊一软,被震得踉跄后退,门户大开。
紧接着便是封喉一剑!
“滴——”
裁判哨响。14:7。比赛已无悬念。
“啧,打得真够凶的。”黄曜光眯起眼,镜片后的眼睛却仍带着些戏谑的轻佻,“不过,我怎么觉得……他这火气是冲你来的?”
宋赢还没来得及开口,周林却已经猛地扯下面罩,恶狠狠地朝他们俩瞪来。
汗水浸湿的短发根根直立,像只炸毛的刺猬。那张脸也因剧烈运动而泛着不正常的红。周林一边喘着粗气,一边阴森森盯着宋赢猛看。阴鸷的目光如同淬了毒,恶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宋赢脸上却没什么表情,面对这莫名其妙的厌憎,只是极轻地挑了一下眉梢。
黄曜光还在旁边幸灾乐祸:“看见没,你挺遭人恨的。”
宋赢默默道:“……其实他只是单纯想揍你吧。”
“关我什么事?千古奇冤啊。”黄曜光耸耸肩,语气毫无诚意,“我脾气这么好。”
宋赢懒得搭理他这句鬼话。他活动了一下脚踝,正准备上场。黄曜光却突然凑近了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收点力。”
“嗯?”宋赢侧目。
黄曜光挑眉一笑,意有所指地指了指他那条右腿:
“别忘了你上场打江姚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样。稍微收敛点,我可不想看你赛后被举报用兴奋剂。”
宋赢把护面往腋下一夹,极其敷衍地点点头,算是听进去了。
“最后一局,宋赢对周林,准备——”
*
周林站在剑道另一端,已经重新带好了面罩。
在少年选手里,周林的身高与臂展条件都极好,接近成年选手。近距离看起来,他的身板比部分成年选手还要厚实,给人一种小山般沉重的压迫感。宋赢跟他比起来,几乎只是一颗还在生长的小树苗。
隔着护面,也不大看得清周林现在是什么表情。只是宋赢站上剑道的瞬间,他周身的狂躁气息反而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蓄势待发、严正以待的警惕与敌意。
嗯?要换战术了吗?
宋赢在起始线后站定,目光平静地看向对面,缓缓扬起剑尖。
——不管你是什么打法,最后的结果,都会是我赢。
“开始!”
随着裁判手势落下,周林果然动了!
这一剑来得极快,却不是刚刚那样气势汹汹、大开大合地劈刺,而是利用臂展优势,模仿江姚,针对他右侧身体的直刺!
上一局里,宋赢是靠击打江姚的剑身,压偏了剑尖方向,借此反击得分。
可周林本就有力量优势,这一下若是剑身相撞,以宋赢现在的身体力量,绝对会被震得虎口发麻、动作变形。闪躲又必须借右腿发力。
相当聪明的打法。换做上一场的宋赢,面对这种蛮不讲理的试探,处理起来还真有些棘手。
但现在,宋赢只是微微眯起眼。
他右脚一退,往后侧了半步。
甚至不需要多么剧烈的跑动,只是脚步里的一个细微变换,拉出的距离便极精准地停在周林攻击距离之外。
随后,在周林本能收势时,宋赢手腕一沉,往前一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