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林直觉总有些隐隐的怪异感。
可宋赢收剑回身时,重心确实有个往左的微小偏移。那一点轻微的摇晃转瞬即逝,却又能真真切切地被捕捉到。
再加上他打江姚时,那副殊死一搏的模样不似作伪,周林心头那点疑云,还是被暂时压了下去。
无论如何,宋赢右腿的伤都不是作假。只要这种高强度的对决持续下去,先坚持不住的肯定是宋赢!
可接下来的比赛发展,却成了连旁观者看起来都感觉别扭的、神奇的循环。
每一次,当周林靠蛮力和高频进攻撕开了宋赢的防御、找到机会刺出一剑时,宋赢却总是抓住时机,同样递出一剑。
没有任何华丽的技巧,也不是极限距离的搏命冒险。只是最普通的一下直刺、一记撩拨,往肩上一点,往手臂上一送。
干净,克制,甚至有点温和。
结果却像一道被写死的程序,没有任何变化——双灯。
“滴。”
“滴。”
红绿色双灯总是规律而冷漠地同时一跳,像是被无形的丝线链接在一起。
每一次都是“互中”。
4:1。
5:2。
6:3。
那三分的差距简直像是焊在了记分牌上,任凭周林怎样变招、怎样逼迫突进,宋赢总是能稳稳地回他一剑。
时间被无意义地拉长,体力也被迅速抽空。汗水顺着周林的眉骨往下淌,直淌到眼睛里,让他眼前一片朦胧。虎口在一次次的对剑中隐隐发麻,连握剑的触感都变得迟钝了。
——不对。
比赛的节奏不在他这里。不是他在消耗宋赢,现在明明是宋赢在消耗他!
周林心头一凉,全身如坠冰窖。他喘着粗气,猛地抬头,隔着金属网看向剑道那头的宋赢。
什么都看不清楚,能感觉到的只是一种气定神闲的氛围。宋赢根本就没看他,只是专注地调整着手中的剑条。
好像周林的进攻根本没有激起什么波澜——好像他只是在配合着完成一场既定的表演而已。
周林咬了咬牙。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下一次回到起始线时,周林明显放慢了脚步。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刻意压低了进攻频率,肩线下沉,剑尖稳稳指向中线。
哨声响起。
这一次,周林没有再像发狂的公牛一样冲出去,而是谨慎地往前压了半步,剑尖轻轻击打着宋赢的剑身,发出“嚓嚓“的脆响。
他在等。等到宋赢迈入他有效攻击距离、却又重心晃动的的一刹那,周林骤然暴起!
这是一记赌博式的突击,也是周林对宋赢的试探。他几乎没做上半身的防护,而是压低上身、一剑直刺小腹!
这剑来得太快、太重,且时机抓得极准。宋赢似乎想要后撤,可电光火石的一瞬,他身形一滞,没能退成。
只是这一瞬的迟疑,宋赢再想伸剑去拨已然来不及。
“滴!”
这一次,红灯独亮!
周林大喜,积压在心头的郁气喷薄而出。果然!这家伙就是在装腔作势!宋赢的右腿根本打不了持久战,他只要和江姚一样,把节奏拉长就有机会!
而另一端的宋赢退回起始线,只是低头活动了一下脚踝。面罩的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懊恼的情绪,反而有些意兴阑珊。
这分其实不该丢。只是他右腿无恙,本能地要后蹬旋身去躲。可右脚一踩,他才反应过来不对。这个动作做出来,未免显得他反应太过于流畅灵敏了。
强行刹车的结果就是动作一滞,再想反击就差了几秒,双灯没打出来。
真不爽。
“准备!”
两人再度扬起双剑。
这次周林气势更盛,尝到了甜头后更是故技重施,还想用这种变速突袭撕开宋赢的防线,只是宋赢再没给他得分的机会。
——那种近乎折磨的、缓慢的双灯节奏,又开始了。
*
第一局结束的哨声一响,周林就恨不得把自己的护面砸到地上。
8:6。
三分钟下来他几乎用尽了所有手段,结果就是打出了五个双灯——五个!那个单灯带来的激动与喜悦,像是昙花一现的错觉。
更让他生气的是,宋赢摘下面罩后,只垂眼往下一扫,就安安静静地往剑道旁一坐,开始调整气息,居然都没看他一下!
宋赢的注意力确实不在赛场上。
他的视线从周林涨红的脸颊上掠过,随后便微微侧过头,看向了观众席上那个正奋笔疾书的家伙。
黄曜光正低着头,梳得整齐的额发被抓得乱糟糟的。他还是刚刚那个姿势,手下运笔如飞,纸张翻得飞快,时不时还烦躁地推一下眼镜。
明明是在写作业,那股争分夺秒的劲头却像是在研究什么几千万的合同一样。
似乎是察觉到了宋赢的视线,大少爷突然一抬头,掐了掐鼻梁。他满不在乎地一转笔,又用笔杆敲了敲腕上的手表。
宋赢心领神会,眼睫一垂,心底暗暗撇了撇嘴。
催什么催,不还是你让我收着点打吗。
“准备!”
休息时间结束,裁判示意双方上场。
周林明显更兴奋了,呼吸节奏都加快了几拍。
而宋赢却只是慢吞吞地戴上面罩,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样子,甚至刻意压了压步频。
他就像一块风浪中巍然不动的礁石,任凭周林怎么冲击,都牢牢保持着那点分差。
“滴!”
双灯。9:7。
“滴!”
双灯。10:8。
比分稳定地节节上升,每一次得分都伴随着剑条相撞的脆响,和周林粗重的喘息。
这哪里是击剑比赛,这简直就是一场没有尽头的马拉松。那两分的差距犹如天堑一般,看得见却跨不过去。
周林撑着膝盖,胸膛起伏不定,半晌才直起身。大滴大滴的汗水顺着他的面罩往下淌,大片大片的衣料被汗浸湿,就像被泼了一身水一般。
宋赢剑尖垂下,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和周林的狼狈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第二局过半,比分竟然已经到了12:10。
就在这时,场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书本合上的“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