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赢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一动。
在顶尖的内行人眼里,他的掩饰确实漏洞百出。这具过分年轻又青涩的躯体,并不能藏住他那身经百战的、属于奥运冠军的灵魂。
不过他倒不慌。前世大风大浪他见多了,早就养成了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脾性。况且老钱看起来也没什么恶意。
宋赢抿抿唇,正斟酌着词句,打算谦虚两句把这个危险的话题岔开,老钱却猝不及防地在他肩上重重一拍,拍得宋赢差点往后一仰:
“但是你这个身体素质,你看看你这个身体条件,太差了!”
宋赢:“……”
这巴掌成功把宋赢刚刚提到嗓子眼的心拍了回去。
合着您上一句话原来真的只是一个比方吗?
老钱丝毫没有察觉到宋赢的无语。他捏了捏宋赢的大臂,继续嘀咕道:“你看你这个持剑手的肌肉量。赛场上脑子转的再快有什么用,玩击剑拼的就是速度,身体机能跟不上,就算你大脑是个计算机也得丢分!”
他一边说,一边在宋赢脊背上按了按,像石匠测量胚料似的:“核心力量也不足。昨天打江姚那场比赛,你的闪躲很多都不是靠核心力量稳住的,而是在透支身体的柔韧性硬抗,这对腰椎和膝盖都是伤害。以及最重要的一点——你的腿。”
老钱蹲下身,重重捏住了宋赢的右腿小腿肚。
被那蒲扇般的大手一捏,宋赢本能地绷紧了神经。
右腿是幻痛发作的源头,也是他平时最不敢触碰的地方。哪怕现在没有发病,被这样一寸寸捏过骨骼和肌肉,也让他忍不住有些担忧。
但好在,右腿并没有犯病。
“……这样痛吗?这里呢?”
老钱眉头紧皱,大拇指在宋赢的小腿肚用力按了按。带着硬茧的手指往肌肉里一戳,戳得宋赢下意识一抖。
“不疼。”宋赢老实道。
这是实话。幻痛不发作的时候,这条右腿根本看不出有什么异常,能跑能跳。现在被这样大力揉捏也没有丝毫痛感,只有昨天剧烈运动后残留的一点酸胀。
“嘿,这倒奇怪了。”
老钱站起来,摸了摸下巴:“你昨天打得那几场比赛,录像我反复看了很多遍。有很多次突进和后撤,你都在用左腿和腰腹的肌肉发力去代偿,典型的为了规避伤痛处发力做出的保护性动作,明显就是右腿带伤。现在怎么一点事都没有?”
……因为那个该死的大少爷能止痛啊。
宋赢垂下眼帘,咬住下唇。
一想起昨天,宋赢就控制不住地会想起更衣室里那个紧密的拥抱。黄曜光衣领上淡淡的香味,透过衣料传来的体温,甚至还有对方呼吸拂过额前乱发的、微弱的痒意——
再加上昨天打完比赛之后,在车上和餐厅里,黄曜光也又是牵手又是捏后颈的,不知道被他贴了多少次。那种“药效”几乎要渗透到他的皮肤里,现在又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当然不会疼。
宋赢一想起来,耳朵根就有些隐隐发热,不禁把黄曜光翻来覆去地腹诽了好几遍。
命门被这种死对头紧紧攥在手里的感觉,实在是让人有些牙痒痒。
他面上倒不显,依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老老实实地低着头,语气无奈:“这是……呃,心理暗示导致的神经痛。右腿没有真受伤。”
“心、心理暗示?”老钱打了个磕巴。
他比谁都清楚这句话的重量。
竞技体育的世界里,身体的伤可以靠手术和复健来弥补。但心理上的问题外力却很难干涉,那是一颗埋藏在身体里的定时炸弹,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把运动员的职业道路炸得稀巴烂。外力也无法干涉,只能靠运动员自己去调整。
不知道多少天赋异禀的运动员因为一场失败、一次意外的打击被磨灭了心气,最后在赛场上,明明还有一战的底蕴,结果却是止步不前,在一片唏嘘声中黯然退役。
老钱慢慢收回了手,粗糙的掌心在大腿两侧搓了搓。
空荡荡的俱乐部里陷入了死寂,一时只有排气扇运转的单调嗡嗡声。
老钱那张国字脸紧绷着,眉头拧紧,皱纹深深,分外严肃:“我看你在剑道上很冷静,采取的战术都很老练正确,这说明你的理智完全能够驾驭比赛。但心理因素导致的躯体化反应,也只能靠你自己去克服了。”
他一顿,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
“——但是,宋赢,肌肉是不会骗人的。你长期这样用错误的代偿姿势去发力,短时间内这种局势里你还能靠反应速度和技巧掩盖。但是,一旦你走向更大的赛场,遇到和你战术意识差不多的选手,你肯定会吃亏。”
老钱的话字字诛心。
但宋赢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全是实话。前世他左手受伤后,即便是经过了两年的复健也没能完全恢复。最后也只能靠极其痛苦的代偿发力改变整个身体的肌肉记忆,导致肩膀、腰椎处都出现了不可逆的劳损。
这对于一个顶尖的运动员来说是彻头彻尾的灾难。
击剑运动员的职业寿命相对其他项目来说长一点,巅峰期一般能持续到三十岁出头。可他前世打到二十七岁,就要因为伤病被迫退役了。
现在他拥有一具还算完好、只是缺乏锻炼的年轻躯体,绝不能再重蹈覆辙。
宋赢安静点头,眼睛还是平静的,没有丝毫被指出缺点的不忿:“这个我心里有数,您打算怎么练?”
老钱只觉得捡到宝了。这个年龄段、这种天赋的小孩,心性这么沉稳的不多。
他咧开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