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赢这晚出乎意料,睡得极好。
更衣室里那个滚烫的、皂香味的漫长拥抱似乎镇压了身体里挥之不去的疼痛,整条右腿都彻底放松了下来,身体里只有体力耗尽后那种熟悉又安心的疲惫感。睡醒简直神清气爽,连日来得压抑都一扫而空。
难得的好心情一直持续到他站在世耀俱乐部门口。
这俱乐部的地段其实相当不错,藏在市中心一条幽静的街巷里,是真正的乱中取静,寸土寸金。
只是大门上的招牌蒙尘褪色,旁边的墙上还被人用油彩画了幼稚的涂鸦。乍一看完全就是个倒闭了的破落小门店。无论是谁路过,估计都不会把它和海城那个赫赫有名的黄家联系在一起。
宋赢来了数次,对这条路已经是熟门熟路。
只不过,之前他每次来,这扇门一般都被早来的大少爷特地留了缝。推门进去,有时甚至能看到黄曜光懒洋洋地坐在前台的转椅上补作业,或者趴在桌上补觉。
可这会儿情况截然不同。玻璃门上明晃晃绕着三四道铁链,铁链下悬着一把大铜锁。整家俱乐部完美融入了旁边空无一人的废弃门店里,显得愈发荒凉。
不用想,黄曜光肯定迟到了。
不仅迟到了,看着这架势,大少爷搞不好现在还睡在豪宅的柔软大床上,连眼睛都没睁开呢。
宋赢眉心突突乱跳,只觉得心头被狠狠抽了一巴掌。
他的作息是在体校、省队以及多年职业生涯里磨练出来的,规律得像个定时定点出动的扫地机器人,最讨厌别人在训练的时候迟到。而黄曜光一向骄纵惯了,总是一副全世界都应该为他让路的、随心所欲的做派。
——这简直是在宋赢的雷点上蹦迪。
他昨天脑子到底是抽了什么疯,居然当着宋家众人的面,亲口承认他和黄曜光是朋友。
他要撤回这句话!他两绝对做不成朋友!
他果然还是跟黄曜光合不来!无论上辈子、这辈子,都合不来!
昨天约得好好的,早上九点,黄曜光还千叮咛万嘱咐说不许迟到,当时他可是答应了,现在人呢?
宋赢深吸了一口气。
他掏出手机,熟练地在通讯录里翻出那个橘猫头像,熟练地扣了个符号:“?”
非常简洁,非常冷酷,非常杀气腾腾。
不出意外,没有回复。账号的主人搞不好现在还穿着睡衣会周公呢。
宋赢磨了磨牙,正打算给他打电话,身后却冷不丁响起一阵叮铃叮铃的钥匙碰撞声。
“咳咳、咳!哎这谁啊,站在门口——小宋啊!”
伴随着一阵突然加快的脚步声,老钱标志性的大嗓门出现在了宋赢身后。
这位金牌教练穿着洗得发黄的老头汗衫,趿拉着一双旧运动鞋。他手里还提着个塑料袋,依稀可见几根小葱叶。
这副刚刚从早市遛弯回来的老大爷形象,跟传说里的那个金牌教练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
宋赢握着手机的手一顿,默默收敛了心头的不爽,乖乖往旁边让了半步:“钱教练,早。”
老钱一见到他,先挤出一个笑脸来。那双浓眉下的眼睛雷达般围绕着宋赢上下扫了一圈。
清晨的阳光透过巷子口的梧桐叶,洒在少年的身上。那头乌黑的头发都闪着柔亮的光泽,透出一股洋溢的青春气息。宋赢一贯打扮得简单,浅蓝色的运动服外套,黑色的运动长裤,清爽干净,跟所有中学生没什么区别。
可那张脸生得实在是好,眉目英挺,唇红齿白。因为还没长开,五官线条还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精细秀气。可眼神清亮,举止里透着股不符合年龄的沉稳与端肃。
老钱的目光从宋赢的脸,移到他的肩膀,又打量了一下他的衣着,才满意地收回视线。
他从年轻时就被黄曜光这种刺头折磨得够呛,对宋赢这种话少的老实孩子就有了一种近乎本能的偏爱。更何况这可是他当教练这么久以来,唯一一个能和黄曜光打得不相上下的苗子!看看这身段,这气质!
也难怪黄曜光那个混世魔王眼巴巴地凑上去,还把人往他这领。
宋赢被他看得背后发毛,心说这教练看人的眼神怎么像好不容易才找到客户的婚介所大妈。
于是他默默地低下脸,往后退了小半步。
“别紧张啊。来这就当回家了。来这么早,吃早饭了没?”老钱一边从衣兜里掏出那串哗啦作响的钥匙,一边笑眯眯地问。
宋赢胡乱点头,还是没忍住,暗戳戳问道:“黄曜光他——”
老钱“哗啦”一声抽下了铁链,冷笑一声:“小王八蛋昨晚八成又跟他爸吵了一架,半夜十一点才跟我发消息说今天要来。算了,你别管他,先进来。”
宋赢一怔:“他和他爸关系还这么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