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呢?我们俩应该认识吗?”
宋赢反问道。
他往后一靠,下巴微抬,直直迎上了黄曜光的视线。
两双黑漆漆的眼睛互相倒映着对方的身影,就像是全世界都已经褪色淡去消失,只剩下了这么一个逼仄的、潮热的,连呼吸都触手可及的小角落。
黄曜光一滞,抓着宋赢的手更使了几分力。
理性告诉他,他们俩之间当然不可能有交集。宋赢的资料里写得清清楚楚,前十几年这人完全就是在乡下放养的穷学生,两人活得就像两条平行线。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和身在海城出身豪富的他有关系。
他手里握着的不过是一些乱七八糟的梦境,一只猫莫名的亲昵,只靠这点东西,能说明什么?
但黄曜光鬼使神差,竟然听见自己毫不犹豫的回答:“认识。我觉得我们俩一定认识。”
他近乎坦然地盯着宋赢脸上的表情,一丝一毫的波动都不放过:“我说了,我对你真的有种熟悉感。你呢?你第一眼见到我就知道我打击剑,知道我的名字,知道我的猫。甚至你的疼痛还需要我来克制。”
“——你说我们俩没关系,你自己相信吗。”
距离太近了,好像要被那双眼睛吞下去。
宋赢本能地绷紧了肌肉,下意识还嘴道:“相信。”
话一出口,黄曜光还没来得及反应,他自己倒是尬在了原地,懊恼地咬了咬唇。
不是要跟这家伙好好聊聊吗,怎么又习惯性拆他台了!
这种时候还说相信,不就是摆明了在跟他唱反调,明明打算交点底试探一下,肌肉记忆却比脑子转得还快。
大少爷八成要生气了。
短短两个字相当毁气氛,暗流涌动的粘稠空气平白吹进了几分空调风带来的干燥与清凉。
刚刚那点令人目眩神迷的暧昧,倒显得像是某个人的自作多情。
黄曜光唇角立刻就撇了下来,眼底的期待霎时被一股极其明显的羞恼与难堪取代。
这下他彻底闭上了嘴,把手一甩,站起身来就要走。
“喵呜——”
二黄似乎感觉到了饭票的情绪不佳,轻巧地从宋赢怀里跳了出去,颠颠地跟上了黄曜光的脚步。肉墩墩的身体往他球鞋前一拦,尾巴一盘,摆明了就是不让他走。
黄曜光还冷着脸,散发着“老子很不爽”的低气压,抬腿要从这拦路猫身上跨过去,垂在身侧的手却突然被人轻轻勾了起来。
“真生气了?不想问了?”宋赢拽着他的手指,第一次放缓了声音,“要是我们俩真的认识呢?”
手指上的温度滚烫,带着微微粘腻的汗意,肌肤贴在一起,麻酥酥的触感像是要把骨头都融化了。
黄曜光僵着没回头,一层近乎错觉的绯色却爬上了他的耳垂。他手腕一甩,想把宋赢甩开,却根本没使什么力气,与其说是挣脱,不如说是一个,让宋赢牵得更紧的暗示。
这家伙压根就没打算松手吧。
宋赢心底腹诽道。他暗暗使劲,把人往回拽了点,才低下声音,慢吞吞解释道:“我了解你,就像你也了解我一样。只不过……就算我把我知道的事全部告诉你,你真的会全盘相信?”
“你什么意思?”黄曜光骤然回头,神色一冷,“宋赢,把你知道的全告诉我!”
没有宋赢习以为常的散漫笑容,那张脸少有地紧绷着,嘴唇抿得紧紧,乍看上去甚至有些不容置喙的凶。
偌大的场馆里,只剩下了老钱在远处沉重而拖沓的脚步声。二黄这只小煤气罐天生就会看眼色,这会儿已经一脸严肃地蹲在了他们俩中间,长长的、圆滚滚的尾巴在轻轻甩动。
要说吗?全盘托出?
宋赢被他这种咄咄逼人的态度一激,几乎就要张嘴,把前世积累得那些怨气统统骂出来。
可真正对上那双眼睛,那些怨愤的职责,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了。
面前不是他认识的、和他一起并肩从省队打到国赛的成年黄曜光。这双眼睛还是少年人盛气凌人的眼睛,清冽而乌黑,骄傲的不可一世,像是随时准备着征服全世界。
没有前世那场意外后,如同乌云一般的沉郁。
宋赢看着那双眼睛,只能无声地叹一口气。
怎么跟他说?跟他说我们俩既是并肩作战的队友,也是水火不容的死对头。告诉他前世因为你的缘故我在最巅峰的年纪被迫伤退,而你也黯然退役,和自己梦寐以求的职业赛场彻底无缘?
告诉他,我们俩连约定好的最后一场比赛都没打完?
这些话对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人而言,未免有些太沉重,也太荒谬了。
就算黄曜光相信了又如何?这家伙现在也不过是个未成年的半大小子,肩上还担着沉重的家庭责任,何必还要他背上前世的罪责?
他又不需要黄曜光的道歉和愧疚,那种东西,一文不值。
他只需要对方还在赛场上,自己也在赛场上的时候,堂堂正正地比一场而已。
“我也梦到过,和你打比赛。”宋赢垂下眼,避开了他的视线,“只不过在我们俩分出胜负之前,你就走了——”
他动了动嘴唇,还是有点不爽,抱怨似地补完了后半句:“你往剑道下一跳,把我一个人留在场上,跟啥比一样。就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