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的轮子碾过林间的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像极了我这二十四年来,每一次被生活碾过的骨头。车窗外的树影往后退,退得飞快,快得让我抓不住任何东西。
车开了很久,久到我以为要开到天尽头。
林间的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我眼皮越来越沉。体力透支的疲惫像潮水一样,一层叠一层,把我整个人往黑暗里淹。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轻得像一片羽毛,又重得像扛着整整一个连的装备。我想闭眼歇一会儿,就一小会儿,等醒了,就能看见成才,看见队长,看见老 A 的营地,看见我终于抓得住的日子。
我闭上眼。
世界一下子静了。没有救护车的轰鸣,没有林间的风声,没有战友的说话声,什么都没有。
只有黑。无边无际的,沉得让人喘不过气的黑。
我像被埋进了土里,埋进了最深最深的夜里,连光都透不进来。
我从小就怕黑,怕一个人,怕没人管我,怕被丢下。
可那黑暗里,忽然有了光。不是清晨的曙光,不是营地的灯光,是一种昏黄的、破旧的、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光。
跟着光一起来的,是声音。是骂声,是呵斥声,是我听了十几年的、又凶又糙的声音。
“许三多!你个龟儿子!又蹲在这儿发愣!”“让你喂猪你都喂不明白,让你出门你都不敢抬头,你这辈子就烂在这山沟里吧!”
“龟儿子”,记不清到底多久没听到这个称呼了。
这声音好熟悉啊…… 好像是我爹的声音。
不是记忆里的声音,是真真切切的,就在耳边,带着烟火气,带着土腥味,带着乡下清晨的冷意。
没有救护车,没有树林,没有老 A,没有战友。
出现在我眼前的,是我家那间破落的土屋。是黄泥糊的墙,是漏风的窗,是屋角堆着的柴禾,是院子里那口歪歪扭扭的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