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周末下午休息,我没地方去。
新兵和老兵玩不到一块儿,这我懂。他们打牌的时候我蹲在边上看过,看不懂,也不想看懂。
我在宿舍门口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干什么。
后来想起史今班长说过,下午他们要拆战车保养。我就往车场走。
车场里停着几辆战车,阳光照在铁皮上,晃眼。
我还没走近,就看见史今和伍六一蹲在一辆战车边上,正拆履带。地上铺着帆布,工具摆了一排。
我放慢脚步,想着走过去打个招呼。
可还没等我走近,就听见伍六一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子冲劲儿压不住。
“班长,这兵你真打算一直留着?”
我愣了一下,停住脚。
史今没说话。
伍六一又说:“全班都在说这事儿。演习那回虽然没出事,可谁知道往后呢?他这样拖着,三班往后怎么练?”
还是没声音。
“班长,我知道你心软。可咱们三班是全连尖子班,你带一个这样的兵,别人怎么看?年终评比怎么办?”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往后退。
过了好一会儿,史今的声音响起来,不高,但稳。
“六一,你当兵几年了?”
“三年。”
“三年,”史今说,“我带兵五年了。我带过各种各样的兵,有一来就行的一练半年就废了的。许三多这样的,我见过。”
伍六一没说话。
“他笨,可他肯练。他慢,可他不停。这种人,你给他时间,他能长出来。”
沉默了一会儿,伍六一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没那么冲了,有点闷:“班长,我知道你们不一样。你跟他在新兵连就认识,你对他好。可我们跟他没情分。”
史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六一,我知道你们怎么想。你们跟他没情分。”
伍六一没接话。
史今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但很稳:“可是我跟他,已经有情分了。”
那边没声音了。
我站在那儿,攥了攥手。
过了一会儿,伍六一闷闷地“靠”了一声,然后听见锤子砸在钎子上的声音。
我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伍六一发现有人来了,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知道——就是那种“你怎么突然来了”的眼神。他没说话,又低下头干活。
史今抬头,笑了一下:“许三多,你怎么过来了,不在宿舍休息,有事吗?”
我说:“没事,我只是过来看看。”
我蹲下来,在旁边看着。史今扶着钎子,伍六一抡锤。一下一下,配合默契。锤子砸在钎子上,当当的响,听着舒服。
看了一会儿,伍六一忽然停下来。他扭头看着我,那脸还是黑的。
“许三多,”他说,“休息的时候,你怎么不去跟战友打牌?”
我说:“我不会。”
“不会可以学。”他说,“新兵就得跟老兵走近点儿,天天一个人待着,谁认识你?”
我没说话。
他又说:“我都好久没打了。以前没事就打两把,多好。”
我说:“打牌没意义。”
伍六一愣了一下。史今也愣了一下。
“没意义?”伍六一盯着我,“那你觉得什么有意义?”
我想了想,说:“有意义就是好好活。”
他愣了一下,眉头皱起来:“那好好活是啥?”
我说:“好好活,就是做有意义的事。做许多有意义的事。”
伍六一的眼睛瞪着我,瞪了半天。然后他扭过头,看着史今,一脸“你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的表情。
史今没说话,就低着头笑。
伍六一又转回来看着我,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天呐,我遇见真理了。”
我不知道他这话是夸我还是骂我,就没接话。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嗤”了一声,捡起锤子,继续干活。
史今停下动作,像是在思考什么,然后突然站起来,甩了甩手。他看了我一眼,开口问道:“许三多,想试试吗?”
我愣了一下。
伍六一也愣了,扭头看史今:“班长,你让他试?”
史今说:“试试怕什么。”
伍六一没说话,但那个表情我知道——他能行吗。他刚跟班长说了那么多不想要我的话,可他心里还是怕我砸到班长。
我走过去,接过那把锤。沉甸甸的,手感跟我记忆中一模一样。
史今扶好钎子,说:“瞄准了,砸。”
伍六一在旁边盯着我,那眼神像是要吃人。他说:“许三多,你要是敢砸到班长的手,我……”
“六一。”史今打断他。
伍六一不说了,但眼睛还盯着。
我举起锤,瞄准那根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