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也是这把锤,也是这个姿势。那一锤砸下去的时候,我犹豫了。
于是我看到史今班长跪在地上,左手握着右手,脸都白了。
伍六一冲过来,一把揪住我,拳头举起来。史今班长忍着疼喊他:“六一!先送我去医务室!”
后来我躲在战车里,不敢出来。史今班长来找我,手缠着绷带,跟我说:“没事,不怪你。”
我哭了。哭得像个傻子。
那是钢七连那段时间最难受的一天。
这辈子,我不会让它再发生。
我盯着那个点,一锤下去。
当!
砸中了。不偏不倚,正中钎头。
史今愣了一下。
伍六一也愣了一下。
我继续砸。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砸在同一个地方。当当当的,像打铁。
砸到第五下,伍六一忽然伸手拦住我。
“行了,”他看着我,那表情有点复杂,“再砸钎子就进去了。”
我停下来,把锤放下。
史今站起来,看了看那根钎子,又看了看我。他甩了甩手,那手上什么事都没有。
“许三多,”他说,“你练过?”
我说:“没有。”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来是什么。然后他笑了,轻轻笑了一声。
“行,”他说,“以后抡锤的活儿,你来。”
伍六一在旁边站着,盯着我看了一会儿。那眼神不像以前那么黑了,但也没多亮。就是看着,像是在打量什么东西。
后来他说:“班长,我去拿机油。”
他走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史今蹲下来,继续拆。我也蹲下来,在旁边看着。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许三多,你刚才那几锤,挺稳的。”
我说:“就是瞄准了砸。”
他笑了:“瞄准了砸,说着容易,做起来难。”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没说。
他又说:“很少有人第一次一锤都没砸偏的。”
我愣了一下,没说话。
阳光照在战车上,铁皮晃眼。远处有人在喊号子,近处有工具碰撞的声音。我蹲在那儿,看着史今拆零件,心里头忽然很静。
伍六一拿着机油回来的时候,脸色已经没那么黑了。他蹲下来,一边拆一边跟史今说话。我没插嘴,就在旁边看着。
拆了一会儿,他忽然扭头问我:“许三多,你那‘好好活’的理论,跟谁学的?”
我说:“自己想出来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嗤”了一声:“自己想出来的?你这脑子还能想出这个?”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史今在旁边说:“六一,你少说两句。”
伍六一没再说话。他低着头拆零件,拆着拆着,忽然小声嘀咕了一句:“情分……行吧。”
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史今听见了,笑了一下,没说话。
那天晚上熄灯后,我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
上铺传来史今的声音:“许三多。”
“嗯?”
“下午那个锤,你真的是第一次?”
我沉默了片刻,说:“真是第一次。”
他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挺有天赋。”
我看着床板,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伍六一回来跟我夸你了。”
我愣了一下:“夸我?”
“他说你稳。他难得夸人。”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在上铺动了动,然后说:“许三多,慢慢来,班长相信你。”
我说:“好。”
他没再说话。
屋里很静,能听见窗外风吹过的声音。
我躺着,手放在胸口。那双手现在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双手。但我知道,以后这双手会做很多事。会拉三百三十三个腹部绕杠,会在演习里抓住袁朗,会在老A的选拔里撑到最后。
但现在,这双手只是下午砸了几锤,没有砸到班长了。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