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床上躺了三天。
不是不想起,是起不来。浑身上下没一块肉不疼的,抬手都费劲。
史今倒是天天在,坐在床边照看我。
“还疼?”他问。
我说:“疼。”
他笑了:“疼就对了。疼说明你还活着。”
第三天下午,我试着下床。腿软得像面条,扶着床沿站了好一会儿才能走。走到门口,阳光刺得睁不开眼。操场上有人在训练,口令声远远传过来,听着亲切。
史今站在门口,看着我。
“还行吗?”他问。
我说:“行。”
他点点头:“那就稍微做点小训练,别太勉强。”
于是破纪录之后,我还是每天该干嘛干嘛。
早上五点二十起床,跑操,训练,吃饭,训练,吃饭,训练,熄灯睡觉。和以前一样。
但周围的人不一样了。
去食堂的路上,有人指着我说“就是他”。训练的时候,有人凑过来问“四百三十九个是真的假的”。白铁军说我成名人了,我说什么是名人,他说就是全连都认识你。
我说哦。
其实我不在乎这些。
我在乎的是班长。
但我不知道他还能在多久。
我知道他会走。上辈子是这个时候走的,还是再晚一点?我记不清了。但我知道,应该就快了。
那天下午,我去车场擦车。蹲在那儿,擦着擦着,有人走过来。
是成才。
他站在我旁边。过了一会儿,他掏出烟,自己点上。他没递给我,他知道我不会。
“许三多,”他吸了口烟,“四百三十九个?”
我说:“嗯。”
他看着远处,没看我。
“我做了一百多个的时候,”他说,“以为自己挺牛的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又吸了口烟,忽然问:“许三多,值得吗?”
我愣了一下,看着他。
他转过来,那眼神我读不太懂。不是嫉妒,不是不服,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困惑,又像是失落。
“把自己练成那样,”他说,“值吗?”
我想了想,说:“没想过值不值。”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把烟掐了。
“行,”他说,“你厉害。”
他走了。
我蹲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值不值?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班长要我做,我就做了。
晚上训练,伍六一让我带队。
我说好。
带着全班跑了一圈,做了一遍动作。训练结束,伍六一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许三多,”他说,“你现在厉害了。”
我说:“班副,还行。”
他瞪着我:“四百三十九个,还叫还行?”
我说:“那是班长教的好。”
他愣了一下,然后“嗤”了一声。
“行,”他说,“你就这么说吧。”
他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继续收拾器材。
晚上熄灯前,我在水房碰见成才。
他一个人在刷牙,刷得很用力。镜子里看见我进来,他顿了一下,又继续刷。
我走到旁边,打开水龙头,洗脸。
水房里很静,只有水流的声音。
他刷完了,把牙刷往杯子里一扔。他站在那儿,没走。
“许三多,”他忽然说,“你知不知道,我做了一百多个?”
我说:“知道。”
他愣了一下,从镜子里看我。
“你怎么知道?”
我没回答。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那笑有点苦。
“我以为这纪录能留到我退伍。”他说。
我关上水龙头,擦干脸。
“成才,”我说,“你还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