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面十六扇雕花屏门齐开,夜风携着水汽飘向阁内。皇后已上了年纪,这两年越发受不得凉气,坐了会子就回去更衣了。
魏婉清听到她离去的动静,便也回了阁内。
韩国公夫人瞧她进来,笑眯眯的问道,“小九向月神乞了什么愿?”。
每年乞巧魏婉清就只有“边关太平”这一个心愿,只是若此时说出来怕是又要惹人注目,她只得垂首做出一副难以启齿的羞涩模样,低声说,“小九女红实在潦草,便求了月神叫我手巧些”。
一旁的五公主笑道,“女儿家的针线不过是个心意,若真个个巧比织女,那绣娘们怕是要哭倒不周山了”。
几人正闲话间,有着酱紫圆领长袍的宫侍来至桌旁,笑着说道,“九姑娘,嘉宁郡主请您一块去看喜蛛应巧”。
嘉宁郡主是六公主的小女儿。
白天魏婉清跟八公主对弈的时候,她曾过去玩了一会。两人相差十岁,话都说不到一起,这会儿派人来请着实怪异。钱氏想起女儿刚回延庆殿时凉的瘆人的手,便笑道,“老身也多年未瞧过喜蛛应巧了,不知可否一同前往?”。
宫侍应可。
带着两人走下雕龙刻凤的紫檀楼梯,一路来到一楼暖阁,身着深青销金葵花胸褙大袍的女官正等在百鸟朝凤瓷板屏风处等着,“娘娘有些话要问九姑娘,国公夫人先喝杯茶暖暖身吧”。
该来的还是来了。
魏婉清低眉敛目,在母亲担忧的眼神中,随女官绕过屏风,往里走了约摸两百步,终于到了皇后歇息的暖阁。
沉香袅袅,暖意融融,却无半点安和。
“臣女参见皇后娘娘”,她福身下拜,视线落在金线织就的牡丹花纹上,不敢有丝毫变动。
歪靠在龙凤罗汉床上的皇后周周睁眼,却未叫她起身,只慢悠悠开口,“今日在含翠殿你可遇到了什么人?”。
魏婉清望着眼前金线织就的牡丹纹,维持着福礼的姿势,恭敬回道,“回娘娘的话,臣女并未遇到什么人”。
皇后眸光一沉,面色阴鸷,“是吗?可含翠殿的宫侍来报,说秦王醉倒在了你更衣的偏殿,你当真一无所知?”。
魏婉清眉头微蹙,谨慎答道,“回娘娘的话,臣女并未在含翠殿更衣”。她顿了顿,继续道,“臣女歇息了片刻,久等侍女不至。想着许是含翠殿离延庆殿远了些,臣女一闺阁女子长待那处也是不妥,便先行离去了。回去的路上恰好遇到八公主,幸得殿下体恤,派人去延庆殿知会家母,取来了衣裳才换的,至于”,她抬眼飞快觑了皇后一眼,低声说道,“至于那宫侍为何说秦王殿下醉倒在我更衣的偏殿,臣女实在不知。按规矩,女眷更衣歇息之处,不该...”。
“放肆!”,皇后厉声打断,保养得宜的脸上刹时沟壑四起,“宫中规矩岂是你能置喙?!身为女子当以谦让恭敬为先,先人后己,有善莫名,有恶莫辞。你倒好,年纪在长,却置李家姑娘不顾,牙尖嘴利,不知悔改,如今竟还顶撞起本宫来了!来人”,她扬声吩咐到,“传齐国公夫人,本宫倒要问问,她是如何教养女儿的!”。
魏婉清心头一沉。
事到如今她已然明了,皇后此番叫自己过来,怕不是要问话,而是要问罪。
只是为何?
皇后与贵妃素来不睦,秦王出了事,为何她反应如此之大?莫非这其中有她的手笔?
个中深意,她来不及细想。
当即跪地请罪,声含惶恐,却又条理清晰,“皇后娘娘明鉴,臣女绝无顶撞娘娘之意。只是臣女早早离去,当真不知秦王殿下为何进了女眷休憩之处”。
她不知太子也去了含翠殿,越是这般解释,皇后心下越急,口气便越发狠厉,“还敢狡辩!”。
正说着,钱氏到了。
皇后抬眼,神色骤然放缓,满脸语重心长,“秦王酒醉去了含翠殿歇息,不想却被人砸晕在偏殿,殿内宫侍说,那偏殿只有你家九姑娘在……”。
钱氏看一眼跪地抽泣的女儿,恳切说道,“殿下驾临,女眷理应回避。宫规森严,宫内侍从想来也不敢如此大胆,置秦王殿下安危不顾。此事定当有人从中作梗,折损皇家颜面。小女不知殿下驾到顾自离去,属实失仪,臣妇回去定当好好管教。如今当务之急,还是赶紧找出那不怀好意之人,以正皇家威严”。
一席话不卑不亢,说的皇后脸上青白交错。
她能以势逼迫魏婉清认了此事,却不能以同样的手段逼一品国公夫人,真闹到了朝堂上,皇帝绝不会轻饶了她。
“齐国公夫人,欺君可是死罪”,她冷冷道,“你可要慎言。”。
钱氏面色不变,俯身一拜,言辞愈发恳切,“娘娘明鉴,臣妇万不敢欺君。只是此事亦不可掉以轻心,小女蒙冤事小,危及陛下娘娘安危,才是重中之重。还请娘娘禀明陛下,彻查此事,还宫中太平,还天下太平!”。
最后一声,掷地有声,震得皇后都有些怀疑是不是贵妃从中又做了手脚。
片刻后,她强压心绪,亲自起身搀扶钱氏,“国公夫人快快请起,本宫今日也是忙昏了头了”,说着便吩咐那着深青大袍的女官,“彩云,给夫人和九姑娘看座”。
钱氏却无意再留,“谢娘娘好意,只是时候已不早了,臣妇还要回去管教这逆女,便不再留了”。
皇后望着母女两个离去的背影,良久后才问道,“你说,陛下会打消先前的念头吗?”。
彩云摇头,低声回道,“周贵妃方才去了蓬莱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