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卯时,雾霭像一匹浸透了寒水的灰纱,沉沉压在牧山宗的山脊上。金吱蹲在山月肩头,小脑袋一点一点,金毛被晨露打得微湿,圆溜溜的大眼半阖着,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山月抬手托住它往下滑的脑袋,指腹蹭过那层细软的金毛,唇角微微一翘。她仰头望了眼山门殿飞檐上盘踞的石兽,不知是不是此时心境完全不同了,之前大气磅礴的兽首,此时在雾中若隐若现,像在俯视每一个踏入此地的生灵。
随后,她抬步叩响了牧山宗的山门,求见葛长老。
葛长老从山门殿后走入,见到是她,抬起的脚步顿了顿。待葛长老走到近前处,山月垂眸施礼,声音恭顺:“葛长老,别来无恙。”
当时山月接下暗杀林虞的任务时,当时便是由这位中年男子安排,在牧山宗的山门殿内呆了三个月。算算时间,又是半年过去。
葛长老双手负在身后,看着她的眼神倒看不出喜怒,说道:“你是,之前在山门殿打杂的山月?”
山月点头,笑着说:“是,我近日将离开牧阙,托葛长老当日照拂,今日特来感谢。”随后,双手恭敬递上一株灵植和一枚鹤首相向的金钗。
葛长老没有反应。
山门殿内此时还有不少修士,有些人好奇的瞥向这边的动静。山月仍是笑着,维持着恭敬的姿态,道:“今日一为拜谢当日长老照拂,二为将此物归还。”
“小友有心了。”
葛长老淡然一笑,将灵植收到储物袋内。复又看着金钗,微微摇头,说道:“这金钗,是桐丘鹤林的信物吧?小友怎的误会,是我的东西?”
山月仍躬身捧着那枚金钗,说:“我偶然得到这枚金钗,桐丘距此地几百里,我不方便送还。记得贵宗林染出自林家,劳烦葛长老帮我将此物交给林染师姐吧。”
葛长老负在身后的手动了动,脸上飞快闪过一丝阴鸷,一双眼睛看了会儿山月好一会儿。
山月躬身垂眸的眼睛快速转着,老家伙,你倒是快接啊。昨日为了要到这金钗,她甚至搭上了一颗化蛟丹,又承诺了林虞许多条件。看她表情,仍是不情不愿。
殿内看向二人的修士越来越多,有人就打趣道:“老葛,你是怕见到染师侄,汗颜自己一把年纪,修为还不如晚辈吗?我替你去送如何?”
葛长老并不答话,但眼睛往说话那人身上瞥了一下,淡然道:“不劳杨师弟替我费心了。”说着,便接过了金钗。
“既如此,我便走一趟,替你将此物交给染师侄。”
山月站直身体,一副了却心愿之后的开心模样,说道:“谢过葛长老了!”
说完,她转身便走,只是眼睛余光仍在身后。
如果她猜的没错,这葛长老,一定会想办法拦住她的。林染想杀林虞不能明着来,对自己却没那么多忌讳。但自己这样的小角色,林染也不至于亲自动手。最近自己被抓来抓去,那个来灭口的人肯定没有机会下手。
现下她都自己送上门了,如果真是那人,绝不会放过这次的机会,哪怕自己露出的破绽很多。
毕竟,只有两个人知道她已经突破筑基期了。
山月又往殿门走了七步,果然,葛长老的声音响了起来。
“小友稍候!”
她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扯,这就是了。
回过身时山月已恢复了之前的恭敬,道:“葛长老,还有什么事吗?”
葛长老神色依旧淡然,只是眼睛紧紧盯着她,语气十分温和:“我突然想起,你之前在山门殿当值时,曾遗漏了一样东西。年纪大了,记性不太好,小友,随我来吧。”
她跟在他身后,穿过山门殿的门廊。晨光从雕花窗格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葛长老与擦肩而过的修士颔首示意,步履从容,仿佛真的只是去取一件旧物。
殿前广场的喧嚣渐渐远了。青石板上的苔痕越来越重,缝隙里钻出半人高的野草,叶片边缘泛着枯黄的卷。人迹罕至,连鸟鸣都稀了。
山月仿佛并未看到环境的异样变化,又去抬肩上的金吱点下来的小脑袋,伸出手指轻轻戳了下,嘀咕道:“你怎么还没睡醒啊,昨晚大半夜的你去偷桃子了?”
金吱不答,只是把脸往她颈窝里埋了埋。
山月好笑,抬它下巴的时候还抚摸着它下巴上柔软的金毛。昨天林虞拿来衣服后,她走出了寂渊洞。金吱要直接带她回兽场,她拦住它问:“你主人还没回来,现下咱们已经在牧山宗的地界了,你真的要立刻回去?不想去搞点好玩的?难不成你喜欢呆在臭烘烘的兽场里?”
金吱只是只灵智初开的妖兽啊,小脑袋略微思索,在这里多耽搁一天似乎确实不违背主人的命令,两只圆溜溜的大眼便立刻没了犹豫之色,兴高采烈的答应了。
然后就是被山月哄着去寻一处僻静水潭,说要在那里抓一个仙女姐姐。
它对仙女姐姐没兴趣,但对抓人很有兴趣。
然后,就是在半夜干完活之后,一大早又被睡得神清气爽的山月逮来找葛长老。
突然,葛长老的脚步停下,背对着山月说出了一句话。
“小友如此狂妄,却不知有何依仗?”
山月歪头:“葛长老?”
话音未落,掌风已至。
那是一道凌厉到近乎蛮横的灵力,劈开晨雾,直直朝她面门压来。山月身子猛地一歪,掌风擦着她耳畔掠过,削断几缕发丝,带起一阵灼热的刺痛。
肩头的金吱被这股力道甩了出去,小小的身子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啪"地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