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Ghost将YN叫到了基地的天台上,这里平时少有人来,杂乱堆积着些废弃的训练器材和几个空油桶,但视野却很开阔,能遥遥地望见远处针叶林绵延的墨绿线条,以及更远处被夕阳染成金橘色的山峦轮廓。
晚风带着夏季植物蒸腾后特有的湿润气息,吹动YN鬓边细碎的黑发,她跟在Ghost身后,脚步因为迟疑而有些拖沓,手指紧紧地攥着家居服的衣角,像个被班主任叫出去单独谈话的可怜高中生。
中尉从未这样单独找过她,通常都是通过Keegan传达指令,或者干脆在餐桌上用一句话通知所有人,这种特意避开旁人的私下谈话,让刚从高中课本里挣扎出来的小姑娘感到十分不安。
Ghost在天台边缘停下,他转过身,骷髅面具在斜阳下投出深邃的阴影,棕褐色的眼睛透过孔洞看向YN,里面是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是在泥潭里挣扎了许久之后,才终于决定伸手握住那根带着倒刺的救命荆棘。
“YN,关于你‘回家’的可能性,这半个月我和Keegan查阅了所有能接触到的档案和记录,也通过一些非正式渠道咨询过相关领域的学者。”
YN感觉自己的心跳似乎漏了一拍,镜片后的眼睛都因此睁大了些,里面有隐约的期待,但更多的是害怕揭晓答案的恐惧。
其实通过这段时间的学习和观察,她已经模糊地意识到了一些事情——比如这个世界的科技虽然比地球发达,但似乎完全没有“平行世界”或者“维度穿越”之类的理论体系;再比如Arztin女士每次给她做身体检查后,总会对着那些她看不懂的复杂单词和数据叹气,眼里充满了医者的无奈与怜悯。
Ghost斟酌着最不残忍最温和的措辞,但最终还是选择了士兵汇报任务结果时的直截了当:“在这个世界所记录的历史和现有科学体系中,从未有过类似于‘异界穿越者’的确切记载,你提到的那个没有腺体,没有信息素,所有人都只是‘Beta’的世界,在我们的认知范畴内并不存在。”
夏日傍晚的风忽然大了些,吹得YN宽松的衣摆贴在身上,显出比Omega还要单薄纤细的骨架,她静静看着Ghost,嘴唇抿得很紧。
“以我们目前掌握的技术和资源,无法定位你来的坐标,”Ghost继续说了下去,每个字都像一块坚硬寒冷的铸铁,缓慢又稳定地垒砌在面前,将本就虚无缥缈的希望彻底与她隔绝,“甚至无法理解你穿越发生的原理,Keegan认为那可能是一次概率极其低微且无法再复制的时空异常,就像是一颗因为意外而掉进时空齿轮缝隙的小石子,虽然齿轮还在转动,但那颗小石子却再也回不到原来的轨道上。”
他看着那双过于干净的眼睛,里面原本还带着希翼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了下去,仿佛是黑暗中指引方向的烛火,被不知何处而来的寒冷夜风吹灭了希望,但他还是得继续说完,哪怕吐露出的话语一句比一句残忍,一字比一字剜心:“所以现阶段以及可预见的未来,我们找不到送你回去的方法,你或许要一直留在这里了。”
随着最后几个字落下,YN的身体轻微晃了一下,她低下头盯着那双Zimo带她买的运动鞋鞋尖,迫近地平线的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细瘦伶仃地贴在水泥地上,显得孤独又无助。
几秒钟的寂静,却长得让人心慌,Ghost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开始发抖,手指蜷缩起来,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里,然后第一声呜咽轻轻漏了出来,像是一只可怜的小动物在受伤后发出的痛苦哀鸣。
“我想家……”破碎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水汽,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在灰色的水泥地面上洇开点点深色的圆斑,YN哭得很小声,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耸动,压抑的抽气声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来,断断续续,却听得Ghost胸口发闷,“爸爸……妈妈……呜……我……我想回家……我想妈妈做的排骨汤……爸爸还说带我去……呜……”
她语无伦次地重复着那些遥远的词语,仿佛只要多说一遍,那个被宣判再也回不去的家的模样就能更清晰一点。
十八年的人生,高考结束那个傍晚厨房里飘出的香气,父母低声交谈时的细语,自己小床上熟悉的枕头味道……
所有构成“家”的记忆在此刻变成了锋利的碎玻璃渣,随着每一次的呼吸扎进肺里,带来尖锐的刺痛感。
Ghost沉默地站着,他见过太多眼泪——濒死战友的,被救平民的,甚至被俘虏敌人的,但那些眼泪大多混合着恐惧、疼痛或者绝望,而此刻YN的哭泣却不一样,那是一棵长在温室里的脆弱植物在被连根拔起后的茫然,和被诡异的时空玩笑抛弃在陌生世界里挣扎求生的无措。
但他也记得她的身体经不起这般剧烈的情绪波动,Arztin的警告,那份写着各项指标下滑的检测报告,以及她腿上至今都还没有完全褪去结痂的伤口。
所以Ghost向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有些僵硬地拍了拍她剧烈颤抖的背:“YN,不可以哭,你的身体受不住。”
他的声音放轻放缓了些,试图模仿Keegan哄Konig时的语气,但效果显然不够好,毕竟他更习惯的是命令,而非这般柔和的安抚。
YN却因为后背传来的触碰和声音而哭得更凶了,她像是个迷了路的可怜孩子,独自在黑暗里走了很久很久之后,终于在这个陌生可怕的世界里找到了一个可以承接她内心巨大悲伤的支点。
她转过身把脸埋进Ghost胸前坚硬的战术背心里,像是溺水者抓住浮木,跌落者紧握绳索,双手死死地抓住他腰侧的布料,哭得撕心裂肺,浑身发软,几乎站都站不太稳。
Ghost的身体僵住了,他不习惯这种过于近距离的接触,尤其是带着如此强烈的情感依赖,就算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小国王Konig也未曾有过这般亲昵的依靠。
但他没有推开她,反而调整了一下姿势好让她靠得更稳些,手掌继续一下下拍着她的背,虽然节奏还有些生涩,但力度却控制得极其小心。
“好吧,哭出来是会好受点,但别太用力,你的肺活量不够。”
这样干巴巴的话语依旧没有什么安慰效果,但哭泣中的YN似乎听了进去,她开始试图控制抽泣的节奏,可缺氧的感觉还是迅速席卷而来,哭声渐渐弱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哽咽,然后开始打嗝,头晕目眩的感觉像潮水般涌进大脑。
“我……我头好晕……”她含糊地说,抓着衣料的手指渐渐无力,身体开始缓缓向下滑落。
Ghost立刻揽住她的肩膀,半扶半抱地将她带到旁边一个倒扣的空油桶边,自己先坐下,然后让她坐在自己腿上靠进怀里,这个姿势比站着要更稳些,也能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YN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小脑袋软软地搁在他肩上,眼睛半闭着,脸颊上全是泪痕,呼吸急促而浅短,连带着间歇性的吞咽困难。
“慢点吸气,对,慢慢的,来,再跟着我一起呼气。”
Ghost将自己的呼吸刻意放得绵长平稳,好让呼吸困难的小姑娘可以跟着他的节奏调整错乱的频率,他一只手仍在轻轻拍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肩膀,防止她滑下去。
夕阳又下沉了一些,天边的金橘色褪成淡淡的紫灰,夏天的夜风总是带着点白日时的热气,远处隐约传来几声归巢的鸟叫。
YN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但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哭过后的颤音,极度的情绪消耗和缺氧让她精疲力竭,加上Ghost身上那股像是被雨水浸泡过的红茶气息若有若无地包裹着她,令人安心的同时眼皮也越来越沉。
Ghost感觉到怀里身体的重量在慢慢变沉,原本因为哭泣而紧绷的肌肉也逐渐松弛,他低头看去,YN已经闭上了眼睛,睫毛湿漉漉地黏成一簇簇,脸上泪痕未干,嘴角却因为放松而微微嘟着,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也更脆弱。
她就这样靠在他怀里睡着了。
Ghost没有动,他维持着这个姿势,看着远处的地平线一点点吞没着日光,想起那份基因报告,想起Arztin欲言又止的叹息,想起Zimo私下跟他说“我们可能是在延续一场终究会停下的雨”。
怀里这个轻得不可思议的生命,像一件误入硝烟战场的中国瓷器,虽然足够美丽精致,但却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并且正在以缓慢的速度出现再也无法修复的裂痕。
他该拿她怎么办呢?还有继续养下去的必要吗?
就在这时,天台入口处的铁门被轻轻推开,发出一声缺乏润滑的吱呀声。
Krueger斜倚在门框上,防护网紧紧地扣搭着,只露出那双如同琥珀般明亮的棕色色眼睛,他的目光在天台场景上扫了一圈——坐在油桶上的幽灵中尉,怀里泪痕未干的异界少女,以及那只依旧保持着轻拍姿势的大手。
雇佣兵的眉毛挑高了些许弧度,他没有立刻出声打扰,也没有走近询问,只是慢悠悠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动作流畅地解锁、打开相机、对准聚焦、按下快门。
Ghost猛地抬起头,棕褐色的眼睛透过面具上的孔洞锁定Krueger,里面的警告意味一览无余。
Krueger对此视若无睹,他低下头饶有兴致地检查了一下刚拍的照片,确认足够清晰后又备份了一张到加密文件夹中,被防护网遮掩住的嘴角勾起点弧度,然后他抬起头对着自己的上司轻声敲诈:“删照片,50欧。”
Ghost:“……”
他能察觉到面具下自己额角的青筋在跳动,但他保持着抱着YN的姿势没有动,只是压低了声音责问:“AX-7基地什么时候缺过你工资?”
Krueger耸耸肩,特意放轻的声音里带着雇佣兵谈生意时那种理所当然的无赖腔调:“所以就算你给我50欧,我也不会删的。”
他晃了晃手机,屏幕在暮色中闪着微光:“毕竟这张照片的价值可远远不止这个数,想想看,要是给其他人看到……”
他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Ghost闭了闭眼,感到一阵带着这群“问题儿童”时特有的熟悉头疼,他知道Krueger只是在用一贯的方式调节气氛,顺带满足一点心里的恶趣味,那张照片大概率不会真的流传出去,但肯定会成为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雇佣兵手里拿捏他的把柄之一。
带着戏谑的勒索还悬在黄昏的空气里,Ghost压下那股想要把雇佣兵从天台扔下去的冲动——主要是怀里还靠着个刚哭晕过去的小麻烦,他不能真这么干。
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命令式平稳,但依旧压得很低,生怕惊扰到肩头那只小猫儿的睡眠:“那你去叫Zimo过来,把YN抱回医务室休息。”
Krueger没有立刻动,琥珀般的眼睛在渐浓的暮色里闪着狡黠的光,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那股雇佣兵介于认真和调侃之间的调子拿捏得恰到好处:“中尉大人,请容我提醒,您有手有脚,四肢健全,臂力惊人,上次训练还把Konig那小子来了个过肩摔,您自己也能抱她回去啊?”
他故意顿了顿,视线在Ghost紧抱YN的姿势上饶有兴味地转了一圈:“不然以后有了Omega伴侣可怎么办?哪个Alpha会忍心把睡梦中毫无防备的Omega伴侣,交给别的Alpha抱来抱去?这说出去,可有损您英明神武的指挥官形象。”
Ghost感觉额角的血管又跳了一下,他当然知道Krueger是故意的,这家伙总能精准找到让人火冒三丈却又无法真正发怒的微妙角度,经常把Konig逗得直跳脚。
他吸了口气,维持着声音里的冷静,一条条反驳:“首先,她不是Omega,没有那套标记和占有的生物学规则,你的类比不成立;其次,我以后也不会有Omega伴侣,这种假设毫无意义;最后,我不自己抱,是因为我身上……”
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自己全副武装的战术背心、腰间的枪套、肩头的匕首套,以及各种坚硬的功能扣具。
“我身上装备太多,棱角太硬,会硌醒她,她现在需要的是良好的休息,而不是被吵醒再哭一场,懂?”
Krueger防护网下的嘴角似乎撇了一下,他拖长了调子,带着明显不信的怀疑:“哦~这样啊,那我现在就去叫……”
“等等!”Ghost忽然打断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睡得并不安稳、睫毛偶尔轻颤的YN,让Krueger下去叫Zimo过来,中间似乎又需要一段不短的时间,而现在太阳只留了一点昏黄在地平线以上,晚风似乎也更凉了些,“不用叫他了,你抱她下去,记得动作要轻点。”
Krueger挑了挑眉,这次是真的有些意外了,但他也没再多问,只是利落地应道:“行,雇佣兵拿钱办事,包您满意,中尉。”
他走上前,Ghost小心地将YN的手臂从自己腰间和胸前拿开,然后托着她的背和膝弯,像在交接一件易碎的玻璃制品般平稳地递送到Krueger伸出的臂弯里。
雇佣兵接手的动作出乎意料地稳健轻柔,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YN的头靠在自己颈侧,尽量避开战术服上凸起的硬物与搭扣,因为哭累而昏睡的少女只是无意识地咕哝了一声,在更温暖的怀抱和淡淡的松脂气息包裹下反而睡得更沉了些。
Ghost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和手臂,沉默地跟在Krueger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天台宽阔的楼梯,穿过寂静的走廊,朝医务室走去。
Krueger走得又稳又快,脚步却几乎无声,Ghost跟在他后面,目光落在YN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肩头和苍白的侧脸上,骷髅面具下的眉头始终紧缩,没有松开。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他们极轻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鸟鸣,黄昏最后的天光从连廊外斜射进来,在墙面上拉出交融在一起的长长光影。
“说真的,中尉,”Krueger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带着点细微的回音,但语气却是罕见的不带调侃的认真,“就算不是Omega,就算你以后真打算孤独终老,有些事该自己做的还是得自己做,尤其是这种时候。”
“你是想说我缺乏照顾人的本能?”
“那倒不是,毕竟小国王就被养得很好,我只是想说你总习惯把责任和任务分得太清,”Krueger轻轻抬脚,保持上半身平稳不动,跨过几段台阶,“抱她回去是责任,你先想的是装备硌不硌人、会不会吵醒她,这的确是考虑任务时的最优解思路,但在有些事上,最优解未必是正确答案,至少在她醒着的时候,你明明能用手直接给她擦眼泪,而不是只在背后干巴巴的拍。”
Ghost沉默了会儿才开口辩解:“我尝试过安慰她……”
“那她为什么还会哭累到睡着?因为直到最后她也没听到一句‘别怕,我们会照顾你’,或者‘这里也可以是家’,她只听到了‘回不去’和‘要留下’。中尉,给这样懵懂年少的孩子展现残酷的事实时得包上一层糖衣,她不是经历过战火与厮杀的我们,心理承受能力没有那么高,上次的测试已经让我很明白这一点了。”
这次的沉默更久,直到他们走到了医务室门口,Ghost才上前一步轻轻推开门,Arztin正伏案写着什么,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Krueger怀里的YN,她立刻放下笔站起身,快步走了过来,脸上与语气里都带着担忧:“她怎么了?”
“情绪激动,哭晕了。”Ghost言简意赅,侧身让Krueger将YN小心地放到病床上。
医师立刻戴上听诊器,动作轻柔地解开YN家居服最上面的两颗扣子——两位Alpha极其默契地背过身去,面朝墙壁——冰凉的听头贴上去,传递着胸腔里呼吸的声音,接着她又动作轻柔地将手指搭上腕脉,数着跳动的频率。
“心跳过速,血压偏低,肺部还有些杂音。”Arztin收起听诊器,给YN合好扣子盖上被子,语气里带着不赞同的责备,“我跟你说过不能让她有剧烈的情绪波动,她的心肺功能比看上去还要弱,强烈的悲伤、恐惧、甚至过度喜悦,都可能造成负担,报告显示她的心室壁偏薄,血管弹性也……”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看了一眼旁边的Krueger,似乎有些犹豫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Ghost明白了她的顾虑,他转向Krueger,:“你去看看晚饭准备好了没有。”
通常这种情况下雇佣兵会撇撇嘴,懒洋洋地应一声“是,长官”,然后转身离开,但这次Krueger没动。
“不用支开我,中尉,Zimo都已经告诉我了,那份最新的身体检测报告,还有Arztin女士的评估,她的身体比Omega还要脆弱,甚至一次严重的感冒都可能会要了她的命。”
医务室里的空气仿佛就此凝固,Arztin帮YN脱鞋袜的手停在半空,脸上闪过些许惊讶和了然,Ghost的背脊瞬间绷紧了,面具下的眼睛锐利地看向Krueger,雇佣兵迎着他的目光,琥珀棕的眼里没有往日的慵懒或算计,只有一片沉静的坦然。
“他担心我又想整些不知轻重的测试,所以干脆就把底牌亮给我看了。”Krueger靠在墙上,语气里听不出是对Zimo此举的赞同还是嘲讽,“毕竟我得明白悬崖有多深,才知道该把篱笆扎在离边缘多远的地方,所以没必要瞒着我,至少现在我们都在同一条船上。”
长久的沉默在医务室里蔓延,一时间只有YN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渐渐响起的夏夜虫鸣。
最终Ghost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紧绷的肩膀线条也松懈了下来,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Krueger的话,只是转向Arztin询问:“她现在需要什么?”
Arztin也收起了刚才的欲言又止,恢复了专业的医师口吻:“安静休息和补充水分,我等会给她开一点温和的营养液和稳定心率的药,睡眠本身就是最好的恢复,但是情绪疏导比药物更重要,而且不能再有今天这样的事了。”
“我会注意的。”
Arztin点点头,将那双脱完鞋袜的脚塞进被子里,Krueger也终于从墙边直起身,语气已经恢复了平常那种略显懒散的调子:“需要我留下守夜吗?”
“不用,你去告诉老John,”Ghost走到YN床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准备点清淡易消化的夜宵,温着。”
“明白了。”Krueger应道,转身离开,但走到门口时脚步停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有清朗的嗓音轻飘飘地传来,“糖衣,中尉,记得裹上点糖衣。”
门被轻轻带上,医务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运作时发出的细微轻响,Ghost坐在椅子上,看着YN在睡梦中依然微微蹙起的眉头和脸上未干的泪痕。
窗外夜幕彻底降临,星辰渐次亮起,月亮冰冷地悬挂在遥远的天幕上。
糖衣吗?
他沉默地想着,目光落在少女苍白脆弱的睡颜上,接着他伸出手,用指尖拂开粘在YN额前的一缕湿发,动作生疏,甚至有些颤抖。
或许Krueger说得对,有些残酷的事实的确是需要用甜蜜的糖衣包裹一下,倒不是为了欺骗,而是为了让吞咽的过程不至于太过苦涩,甚至噎死这个连呼吸都有些困难的小家伙。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开始在心里默默起草一份新的任务流程——关于如何为一个没有腺体的、生命像风中残烛般摇曳的异界少女,在这个残酷的ABO世界里,小心翼翼地裹上一层名叫“家”的糖衣。
今夜还很漫长,而学习如何制作糖衣,是他作为基地指挥官面临的最新也最陌生的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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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热是在后半夜彻底烧起来的,傍晚那场耗尽心力的大哭像一根蓄谋已久的导火索,引燃了YN身体深处因两个世界规则冲突而不断累积且潜藏已久的脆弱,而Ghost告知的残酷事实则是彻底抽走了她勉强支撑的精神骨架。
Ghost半夜被YN含糊痛苦的呻吟惊醒,立刻从椅子上起身查看,手背贴近少女的额头,立刻被那滚烫的温度惊得眉头紧锁,体温计显示的数字连Arztin医师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与之前仓库事件后的热性惊厥截然不同,在极度的悲伤与应激下,地球身体的免疫系统终于彻底紊乱,对这个世界的另一套规则爆发了全面的反抗。
YN蜷缩在被子底下,身体不住颤抖,冷汗浸湿了额发,她陷在昏沉与清醒交错的泥沼里,一会儿含糊着嗓子哭泣,用带着浓重鼻音的中文一声声喊着“妈妈”,手指无意识间抓着空无一物的床边,似是想抓住记忆中母亲温暖的手;一会儿又被高热带来的噩梦魇住,断断续续的哭泣变成了破碎不堪的哀求:“回家……让我回家……我不要在这里……这里好多血……我好怕……”
Arztin医师迅速调配了退烧针剂和温和的物理降温手段,但这个世界的药物似乎难以穿透异界身体的屏障,YN的哭泣时断时续,她甚至抗拒冰袋的触碰,转而往更深的被窝里缩去,似乎是想将脆弱无助的自己藏进心底最深处的安全角落。
“孩子,好孩子,乖些,没事的……”
Arztin放下医师的身份,模仿着她遥远记忆中母亲哄孩子的模样,轻柔地将YN从被子里剥出来,脱去被汗浸透的衣服,用温热的毛巾擦拭她高热的手臂和后背。
Ghost在隔帘外递着医师需要的热水与新毛巾,听着里面那几乎快要断气的哭声,心脏又开始缓缓收紧。
之前在天台时他还能引导YN不要哭得太过厉害,可现在半昏迷中的少女根本没办法克制住抽泣与哽咽,甚至还想起了前几天仓库中的血腥测试。
当YN又一次因为迷糊的高热而哭着喊“妈妈”时,Arztin犹豫了一下,然后坐在床边,将这个烧得浑身发烫、颤抖不止的少女小心翼翼地揽进自己怀里,她的怀抱不算特别柔软,带着常年操持医疗器械的力度和微苦的药物气息,但足够稳当,也足够包容。
“不哭,”她生涩地学着中文发音,手掌轻轻拍抚着YN因抽泣而起伏的背脊,“不怕,妈妈在。”
这句发音古怪的中文像一句有效的奇特咒语,YN滚烫的脸颊贴在Arztin浆洗得有些单薄的医师袍前襟上,也许是因为那沉稳的心跳,也许是因为那真挚的安抚,她的哭泣渐渐从剧烈的抽噎变成了细弱的呜咽,身体也不再那么僵硬地抗拒,慢慢放松下来,像是终于找到了归巢的雏鸟,安心地将自己埋进这个带着消毒水气味的临时港湾里。
Arztin就这样抱着她一整夜,喂水、换毛巾、监测体温,在YN被噩梦惊扰时用她仅会的几个中文词语低声安慰。
窗外的天色从浓黑转为深蓝,再透出灰白,当第一缕晨光终于慢慢爬上医务室的窗户时,YN的体温开始下降,呼吸也渐渐变得悠长平稳,陷入了真正的沉睡,不再有梦魇的惊扰。
Ghost捡起Arztin扔在椅子上的家居服,上边还留着些微湿润的汗渍,以及一点不同于信息素的味道,像是草木被雨水打湿,花瓣被手指捻碎,只有虚无缥缈的一丝,不深深吸气的话根本捕捉不到。
这只异界的小猫,比他想象中要难养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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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斜斜地铺满医务室大半地面,空气里漂浮着尘埃和淡淡的药水味,YN终于彻底退了烧,但身体却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软绵绵地陷在床铺里,喉咙干涩发痛,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
Arztin趴在床边小憩,平日都整齐束好在脑后的头发有些凌乱,眼下是浓重的青黑,YN心里涌起一阵混合着愧疚和依赖的暖流,她发不出声音,只能静静躺着,看着阳光里浮动的微尘。
门外传来刻意压低的交谈声,YN没有带翻译耳机,那些混沌不清的英语听起来太过模糊,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所以你一点修饰都没有加,直接给迷路的小女孩说哭了?”狙击手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却比平时带上了显而易见的不满,“中尉,你这样以后是找不到Omega伴侣的。”
“你是被Krueger传染了吗?”Ghost的回应简短,但语气有些低迷,他正面对着一道没有标准答案也没有战术手册可依的世纪难题,“Arztin女士建议用新的依赖感替代失去的归属感,但这需要具体的方案,而不仅仅只是一句简短的安慰话语。”
“Krueger今天一早就去了仓库后面的工作间,还把Konig叫过去帮忙了,小国王回来时身上有很淡的矿石粉尘味。”Keegan似乎因为Ghost的抱怨而想起了些什么,“所以你们一个两个的,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