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隔音极好,将楼下觥筹交错的靡靡声有效地隔绝在外,二人冷默对坐,中间横隔着一长条胡桃木桌。
白色的纱帘拉着,将中午晒进屋内的灿烂阳光过滤成冷淡稀薄的白雾,毫无温度地落在徐修身上。
徐修背对着光,干巴巴的整个人缩在暗紫色寿纹唐装中,肩背努力挺直却仍旧佝偻,几十年放纵浪荡将他的身体掏空,即使养尊处优,看起来也比别的八十八岁老人苍老。
眼眶干巴的皮肉凹陷着,眼睛浑浊得分不清眼白眼珠,黑洞洞的,整个人浸在光亮的白雾里,仿佛山林晨雾中突然出现在曲径深处的腐朽老尸。
他黑洞的眼睛看着闵序,并不追究闵序寿礼故意迟到的事情,而是缓缓陈述:“你的那位小男友,我去见过。”
坐对面,原本一脸无所谓、神情自在的闵序神色一凝,唰地盯上徐修,狭长的眉眼压在一起,凌厉的目光隔空与浑浊戏弄的眼神碰上。
新锋对古剑,刹那间空气“铮”地一声,似有火花迸溅。
闵序语气冷冷:“你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徐修咧嘴一笑,“那孩子确实好看,除此之外一无是处,我不认为你会喜欢这样一个人。”
闵序冷嗤一声:“你很了解我?”
“你身上终究留着我的骨血。”徐修道,“我曾经也对她情根深种,甚至为了她不惜与你奶奶决裂,斗得天昏地暗。即使这样,我也没有为了她和你奶奶离婚,因为什么?——因为利益。”
徐修盯着闵序嘲弄一笑:“你那对看似恩爱如初的父母,有多少是因为利益的原因?你呢?你的那位小男友除了靓丽的面孔,还有什么能套牢你?这一份你所以为坚定的感情,能维系多久?
当初她也一样,但某天我发现她娇嫩的脸蛋出现皱纹,身体也变得臃肿松垮,整个人像朵落败无香的花一样无趣,我忽然觉得当初为她所做的一切,是那样的愚蠢。”
他一副过来人的语气,让闵序厌恶之至,闵序靠在椅背上,冷淡地看着他,尽量离他远一些。
徐修见他沉默对抗,继续道:“你以为我们不一样,不,都一样。我们骨子里都是一样的人,不然今天你们父子俩也不会过来虚与委蛇。”
“你想说什么?”闵序冷冷问道。
“你喜欢男的女的我不在乎,但你得和白家的女儿结婚。”徐修图穷匕见,“只要结了婚,我名下的财产股份全都给你。”
闵序抬眼,满脸的戏谑:“你以为我在乎?”
“你……”徐修气结。
他怒视眼前这位年轻英俊,浑身从容自信的孙子。
其实要论亲厚,论感情,闵序在徐修心里可能都比不上相处时间长的徐迎宪,但奈何他太优秀了,徐修一看到闵序,就仿佛看到了年轻的自己,看到他自己腐朽的身躯衰败,然后在闵序身上得到重生。
徐修年轻时就缔造出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累积了许多人几辈子累积不到的财富,于是他意气风发,他挥斥方遒,甚至于目中无人,放浪形骸。
然而,时光无情,他的身躯开始佝偻,牙齿慢慢松动,视线变得模糊,人在急剧衰老变小,许多事开始变得力不从心,再也镇不住前呼后拥的场面,于是身边的人逐渐离开变少。
喧嚣簇拥的人群散去,独留徐修拽着昔日的辉煌佝偻地站在原地,对以往辉煌的时光、辉煌的自己产生怀疑,这一切是真的吗?
徐则行还围在他身边,看着这个鲜活却无用的儿子,他陷入了更深的怀疑。
恰在这时,他一直视而不见、早已改了姓被他忽视许久的大儿子,被人簇拥着,进入他的眼帘。
挺拔的身躯站在人群中,风华正茂,意气风发,被敬仰着,被众星捧月着。
一如他年轻时的模样。
那一刻,徐修感觉自己重生了,以丝缕血脉为桥梁,在他的儿子身上重生了。
如同趴在尸体上吮吸的蚂蟥,突然嗅到新鲜搏动的血液,张开满是锯齿的口器,牢牢吸食上去。
他将自己的隐秘的想法化作麻痹神经的毒素,神不知鬼不觉趴在闵邵成身上。闵邵成越成功,他得到的能量越多,就越是滋养着他,模糊的年轻记忆就越清晰。
等到更年轻的闵序展露头角后,徐修就将这种情感投射到闵序身上。
他贪婪地获取着能量,同时为自己物色下一个载体。
然而闵序却想将他的灵魂载体断代毁灭,这种行为让徐修焦虑愤怒。
徐修也曾把目光投回到徐则行身上,指望着歹竹出好笋,只可惜,天不如人愿。
好在他手上还握有筹码。
“不在乎,你们今天也不会来这里。”徐修冷哼道,“你以为你爸董事长的位置坐的很稳?你以为现在那些簇拥着你爸的人没有二心?我手上还握有瑞明的股份,他想坐稳,我的决定是关键,只要我想,足以引发高层的动荡。”
闵序坐在阴影里,不算文雅地暗中翻了个白眼,看着眼前虽已年老,却仍旧沉浸在昔日辉煌中,不知风云转变的老人。
一个市值庞大的集团内部少不了你争我抢,藏锋带刺。过来参加寿宴,不过是不想落人口实,装装样子就能在舆论场上站住脚,何乐而不为。
至于股份,先不说徐修舍不舍得将一辈子的成果拱手让与他人,闵序对他老爹还是有信心的,闵邵成年富力强,大不了多加几天的班,远轮不到他唯一的儿子出卖身体,换取利益。
想到出卖身体,闵序的思维从冷淡讥笑中倒了个转,岔出个尖角回到七夕那晚——他这辈子迄今为止唯一一次试图出卖色相,引诱阮辰羽,却被无情打断。
想必阮辰羽当时是害羞了。
想到这,闵序柔和轻笑一声,对面的徐修身躯微直,隐约生出一丝窃喜,却听闵序道:“早上医生过来检查身体了?”
徐修见闵序关心自己,以为是妥协式的服软,他摆谱地哼了一声。
“高血压?”闵序抬眼问。
徐修瞥了他一眼:“还不是被你气的。”
对这种冰释前嫌的打诨,闵序并不接茬,他抬手看了眼时间,从进入书房到现在,时间差不多够演完一出不计前嫌、祖慈孙孝的包饺子戏码。
至此,闵序站起身,理了理衣袖,垂眼冷淡地看着徐修:“那我就不刺激你了,好好休息。”
“你……”见他油盐不进,徐修勃然大怒,拍着桌子,对走到门口的闵序道:“你会后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