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嘟咕嘟，咕嘟咕嘟，到处是水声，视线一片昏暗模糊，左腿传来钻心的疼痛，被拽着徐徐往下坠。咕嘟咕嘟，咕嘟咕嘟，水声越来越大，闵序觉得整个人天旋地转，随即眼前一黑，彻底失去知觉。

五分钟前。

骤雨迅疾，从天幕瓢泼而下，迅速在大地上汇聚成一条条水流，一洼洼水坑，分明是下午两点左右，天却黑的如傍晚。

从天幕往下看，一辆奔驰亮着前灯，流畅的车身破开雨幕，卷起一圈圈水轮，匀速行驶在短桥上，自西向东，雨刷的频率开到最大。

短桥连接着十字路口，“滴滴滴”，绿灯恰在此时亮起。

隔着数十米远，司机余光扫视各个路口，磅礴的雨幕中，仅左侧路口隐约停着辆红色货车在等待交通信号灯，

这条郊区通往中心城的路，这个点车并不多。但雨太大了，为保险起见，在穿过路口通过绿灯的时候，司机还是降了点车速。

正当奔驰车头缓缓跨越斑马线时，“轰——”路口突然一片大亮——原本安静停在路口的那辆货车突然轰地亮起远光灯，长灯穿透雨幕，直指前方，如撒开的渔网，将方寸之地笼罩其中。

刹那间变故突生，一切都像慢动作，又发生在一瞬间。

车上的司机被突如其来的远光晃得闭上眼，紧急摁响喇叭，凄厉的长啸撕开雨幕直冲云天，“哔——”

“哼。”空气中隐约有人发出一声冷哼。

紧接着那辆货车轰隆隆如蛰伏在暗处的猛兽睁开眼，嘶吼着呼啸而出，不到百米的距离疯狂加速，直直冲出路口。

“哔——”

强光狞笑着迅速逼近，眼看就要发生激烈的碰撞，近十吨重的货车带着几十吨的冲击力，能瞬间将商务奔驰撞成齑粉。

千钧一发之际，司机凭借着二十多年掌舵的经验，以及近两月疯狂练习臂力所带来的爆发力，猛地向右狂打方向盘，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滋啦声，车头右拐，紧接着那货车擦身逼近，红与黑的身影纠缠并行，车身之间的金属高速摩擦迸发着橙与白的火花。

“砰——”奔驰的左视镜瞬间被撞飞，发疯的货车猛地停下，奔驰向前行驶数米也跟着停下。

一切重归寂静，只有嘈杂的雨声依旧哗哗砸落，伴随着咕咚咕咚心跳狂跳的声音，回荡在车厢中。

仿佛过了很久，闵序松开护在身下的阮辰羽，快速将人逡巡一遍，见人没事，他朝前头问：“陈叔，你没事吧？”

老陈握着方向盘惊魂未定，心脏突突突地要跳出喉咙，幸好上个月组织的体检结果显示，他心脏正常且壮如牛。

老陈咽了口唾沫，摇头道：“没事，我下去看看。”

说着，火气冲天地拉开车门，撑着雨伞下车，快步走向停在车后的那辆货车，指着驾驶室里瘦干的中年男子骂道：

“你这孙子怎么开车的，呦，还无牌驾驶，下来！给我下来……”

老陈骂骂咧咧的声音模糊传进车里，闵序看向一旁目光呆滞脑袋炸毛的阮辰羽：“吓到了。”

阮辰羽缓缓摇头，按落突突突地心脏：“还好，你有事没？”

“我没事。”闵序道，“你坐着，我下去看看。”

说着，就要解开安全带下车。

手刚搭在卡扣的那一瞬，突然，车内两人的右眼皮猛地齐齐一跳，纷纷意识到了什么，两人猛地对视一眼。

闵序唰地转头看向车外，暴雨中老陈站在护栏旁，拿着手机缩在伞里打电话，应该是在报警，而那个货车司机，并没有下车！

同时阮辰羽心头一悸，妖敏锐的直觉预感到什么，他惊呼出声：“等等！”

但一切都来不及了，“轰——”发动机启动的声音瞬间刺透耳膜，红色鬼影快得就像闪电，猛的窜出！

“喂，122吗？西通路发生一起交通事故……唉，你干嘛——”

老陈尾调凄厉，目眦尽裂地眼睁睁看着红色货车突然发难，冲向路边的奔驰。

“砰！”

货车撞上奔驰的左后侧，半边车身瞬间凹陷变形，这还不够，货车加足马力，推着奔驰向右开——右侧是滚滚的河水。

轮胎摩擦柏油的滋啦声不绝于耳，“砰！”又是一声，奔驰右前方狠狠撞开围栏，身后货车的推力不断加码，奔驰车毫无抵抗力地窜出半个车身，惊险地悬空在河坡上，十几米向下，河水无情翻滚。

一道闪电刺穿云层划过天际，货车司机瘦干癫狂的面容一闪而过。

——他目光贪婪狠戾地看着摇摇欲坠的豪车，微笑着露出一口烟熏黄牙，腥气弥漫，难掩兴奋地颤抖着吐出三个字：

“发~财~了！”

接着毫不留情地加大油门，“轰——！”

整辆奔驰腾空飞出，如风中飘零的落叶，于暴雨如注中坠入河中，消失在翻腾的浪花中。

最后一点车影消失，货车司机露出得逞的笑容，转头望向后视镜——后视镜中，手指大小的老陈颤抖地握着手机，黑伞掉落在地，浑身暴露在雨中，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三分钟后，无牌货车扬长而去，路口发生的一切在雨水的冲刷中，荡然无存。

~

咕嘟咕嘟，咕嘟咕嘟。

仿佛过了许久，事实上仅不到两秒，陷入昏迷的闵序挣扎着睁开眼睛。四周仍旧一片昏黑，暴雨喧哗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盖子，离得很远，密闭的空间中，水不断涌入，慢慢漫过小腿。

撞击的巨响还在脑中回荡，那人是谁，徐修派来的？

阮辰羽呢？

“阮辰羽。”闵序摸索着解开安全带，稍一动，左腿钻心的疼，车左侧完全变形，将闵序的左腿死死卡在缝隙中，血液沿着水流慢慢渗上来。

他顾不得腿上的伤势，连忙去看身边阮辰羽的情况，透过细微的亮光，只见阮辰羽垂落着头，一动不动。

闵序心头一悸，急忙解开他的安全带拉到怀里，手抚上他的脸颊额角，闵序摸到一手的黏腻，那是血。

——车落水时，右侧率先砸进水中。

“阮辰羽！醒醒！阮辰羽！”闵序不断拍打着阮辰羽的脸颊，然而任由他怎么掐打晃弄，阮辰羽依旧眼睛紧闭，毫无反应。

水还在不断涌入，漫上两人的腰线。

“阮辰羽——！”

谁在叫我，脑袋好疼。

阮辰羽依稀记得上一次也这么疼过，但那是什么时候？

他的眼皮动了动，神识刚浮出水面，看见幢幢虚影时，又猛地疾速坠入深渊，飘飘荡荡回到那山野乡村，来到二十年前。

~

“啪。”

十一二岁模样的小男孩踏着夕阳从外头奔回屋内，奶呼呼的小脸面无表情地将书包往椅子上一丢，叉着腰仰天大喊：“哈！放假了，终于不用学习了，木爷爷——”

小男孩大喊着跑回里屋：“我们回山里去，我要找小蜜蜂小蝴蝶玩。”

话还没说完，迎面撞上一个妇人，男孩喊了一声蛛姨，蛛姨笑着掐了掐男孩肉嘟嘟的脸颊：“隔壁搬来一户人家，你木爷爷过去帮她修窗子呢，别整天想着玩，没作业吗？作业写不完等你鸟叔回来，屁股要开花了。”

“哼哼，才不怕呢。”山高皇帝远，小男孩无所畏惧，他迎着夕阳与晚风跑到隔壁家，趴在院门边，伸着脑袋往里头探了探，寻找他木爷爷的身影。

“你是谁？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