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瑶百忙之中抽空朝上面的人影说出第一句话:“受伤了别添乱!”
第二句:“快回去!”
第三句:“我没事!”
接着她便转头看向陈实,笑道:“陈实,现在官不小啊。”
而陈实,早已在见江瑶的那一瞬间,便开始思考怎么逃跑了。
裴风望着屋檐之下交错纵横的人影,星痕犹如自己初见时那般明亮,裴风第一次瞧见星痕的出招,像夜空中星宿运行的轨迹,又像星子坠落时在无边际的黑夜中划破的裂缝。
或者像雷雨之中的闪电,转瞬即逝。
风声飒飒,混着秋日的落叶在暗色中扬起,裴风已经分不清哪些是落叶,哪些是溅起来的血了。
心跳如鼓,他清楚地瞧见所有人都在针对江瑶,他们所有人都在用自己最大的能力,把江瑶置于死地。
裴风刚想下去帮她,却见魔教的人察觉他在屋顶,就要掠过江瑶飞上去对自己动手。
江瑶余光瞧见他们的踪迹,直接左手一挥,几枚暗器直刺入那几个奔向屋顶的人,径直将他们逼退下来。
裴风心中一震,他抬脚刚要动弹,江瑶的三句话回荡在耳边,脱离了战斗的刺激,他现在已经痛得几乎连刀都拿不起来了,去添乱吗?
怎么办?
忽然他眸光一闪,倏地跳下屋顶,朝林中跑去。
江瑶见屋顶上的人听话离开,顿时放下心,她不用再顾忌这些人要对裴风动手,现在可以专心迎战了。
——
一个时辰后,
纷至沓来的极速马蹄声将这处弥漫着浓厚血腥味的据点包围。
齐昭直接冲进院落,
凋零斩断的草木上是飞溅的血迹,四周寂静无声,只有房屋因为不堪火烧和剧烈打斗,突然出现轰然倒塌的声音。
他感觉自己的心突然被死死捏住,拧得疼痛无比。森然的凉意从头顶蔓延到脚底。
“阿瑶!”
一声声的呼唤越来越急迫,齐昭跑着寻遍各个角落,七杀教教徒的尸体横七竖八摆了一地,触目惊心,有能说话的有不能说的,四处都是断折的刀剑,还有矗立在地上的长枪,唯独没有看见江瑶留下的任何踪迹。
齐昭脚下的方寸已乱,他的衣摆被刀剑勾住,“嘶啦”一声,他直接撕破衣摆继续寻找。
没有回应的寂静下,齐昭的头脑开始发蒙,他根本听不清自己在喊什么,是什么声音,只是两眼盯着那一点点还未触及的黑暗,急切地希望从中窥探到一丝熟悉的身影。
但是没有,一丝也没有。
巨大的恐慌让齐昭脚步都发软,齿尖也开始打颤,“阿瑶!”
“阿瑶!”
……
“昭昭!”
清脆的声音从黑暗中响起,齐昭慌乱的身形猛然一滞,他连忙寻声前去,只见江瑶笑盈盈地从前方奔来,饶是一身黑衣,也能看见她身上斑驳的血迹。
她走路都有些不稳,左脚绊右脚险些摔倒,齐昭立即奔过去接住摇摇晃晃的江瑶,江瑶刚挨到他像是浑身没有骨头似的,整个人陷他怀里,她笑道:“你喊这么大声干嘛,我听见啦。”
齐昭环着她,刚从惊慌失措中抽离,还惊魂未定,他道:“我……我怕你……”
江瑶笑着打断他:“你为什么怕我?你这么好我不会打你的。”
齐昭的拥抱让她觉得安稳,连续战斗的疲惫在这一刻迸发,她阖上眼喃喃道:“我好累啊昭昭,有什么事等我睡完觉起来再说好不好……”
江瑶的头发被汗打湿,湿漉漉地黏在她的面颊,白皙的脸上还有点滴血迹,整个身上浓厚的血腥味盖过了她身上的淡香。
齐昭的衣袍在刚触到她的一瞬便也被染了脏,他轻轻拨去江瑶眼旁的碎发,揽着她的肩膀紧紧拥在怀里,心脏仍然剧烈地跳动,齐昭深呼吸了几口,平静下来确定江瑶完好无损地在他怀中,紧绷的身体才慢慢恢复正常。
“好。”
他想起来回答时,江瑶已经深深睡过去了。
齐昭低头看着江瑶熟睡的眉眼,心里渐渐安稳,她定是累极了,才直接在自己怀里睡了起来,齐昭忍不住将唇微微贴在她的额角,他的阿瑶当真是这个世上最厉害的人。
——
皎洁的明月挂在繁星点点的天上,
一阵婉转悠扬的笛声传来,让昏睡中的人慢慢睁开眼睛,入目便是一顶熟悉的床帐,江瑶记得这个是齐家宅院中,齐昭卧房里的。
江瑶渐渐清醒,其实她中间也有清醒过,比如有侍女帮她洗漱换衣之时,只是实在太困了,很快便又睡了过去。
如今清晰温柔的笛声却是让她的头脑不再那么昏沉了。
……
齐昭收了笛子,没了笛声之后天地恍然阒寂,他自己也心尖一顿。
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才能宣之于口呢?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样踟蹰了?
抬脚刚欲跨出一步,只听远处传来一声轻柔的声音,“昭昭,你再吹一曲好不好?”
江瑶不知何时出来,她坐在树下抱着膝,下巴轻轻搁在手背,她眉眼低垂,好似在发呆。
齐昭又捧起笛子,乐声如流水一般缓缓从笛中流出,悠扬婉转,月色洒在他身上,镀上了一层银光。
“我师叔也会吹笛子。”江瑶歪头看着齐昭,“但是她吹的没有你吹的好听。她曾说想让我学这个,可我总是不听她的话,喜欢和她反着来。早知道就学一学了……”
不然也不会连师叔的笛声都留不下来。
齐昭坐在江瑶身边,将竹笛递给她。
齐昭:“试一试?”
江瑶怔然地看着他,齐昭笑了笑,指尖轻轻点了点笛子上的那个孔,“吹这个。”
江瑶小心翼翼握住他的手,唇慢慢贴在笛上,她鼓起腮努力吹了一口,竹笛发出一声极为难听的惨叫,江瑶如同火燎一样唇猛然离开竹笛,她推开齐昭的手,“好难听!”
齐昭被她逗的笑出声来,他温声:“许多人都吹不出声音,你已经很厉害了。”
江瑶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真的?”随即又歪头枕在膝上,失落道:“可是我学的太迟了。没能记下师叔常吹的曲子。”
齐昭亦歪头看向她,柔声道:“我可以试试。”
江瑶眨了眨眼,别过头不去看齐昭,她不通乐理,况且那首曲子魏自清已经好久不吹了,她已不知道自己还记得多少。
过了许久江瑶才慢慢开始哼那笛声的曲调,她哼的声音很小,却毫不生涩。
江瑶觉得自己哼的不好,耳尖也因此微微发红,她扭过头,却看见齐昭一直盯着自己,江瑶住了嘴,她磕磕巴巴道:“只记得这么些了。”
齐昭垂下目光,他开始复刻江瑶哼出的那声曲子,竹笛发出第一声音时江瑶不自觉地抬头看着他,他吹的曲调和魏自清吹的一样,
让她想起自己小时候拿着魏自清竹笛在池中逗鱼,被她用报废了的笛子抽手心的经历,江瑶经常被笛子打,所以她不喜欢笛子,在魏自清提出要她学的时候,她也不乐意,即便笛声多么婉转动听……
“这首曲子并不完整。”
齐昭的声音把她从回忆中拉了出来,她揉了揉氤氲的眼眶,看向齐昭,“可我只记得这么多。师叔知道我不喜欢笛子,所以后面就没有在我面前吹了。”
她怕齐昭误会,立即解释道:“其实我没有不喜欢,只不过被这东西打太多次了……”
齐昭的手僵住,他似乎已经能想到江瑶幼时是多么闹腾,才能逼得一个剑修直接抽笛子揍人。
……
夜色渐深,
江瑶缩在一旁,清凉的风对于她这个寒疾未愈的人还是有些冷,她觉得自己再缩下去,就要成一朵小蘑菇了。
忽然温柔的声音自耳边传来,“冷的话,可以靠在我身上。”
江瑶抬头望去,齐昭柔润的眼眸正看向自己,他的眼睛很好看,白日的时候里面装得下山河,夜晚的时候里面闪着星星。
但是现在,他的眼睛中好似只有自己的影子。像春日时的浅塘,清澈干净地映出自己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