纱帐坠地后,议论声四起。
此刻纵使秦玉迢眼前尽是白茫茫,却未有半分惊惶,她冷静地向前探寻出口的方向,忽然间,有只手自帐外送来,宴中的烛光一点点将她的眼睛点亮。
秦玉迢听见有人问她,“娘子,您还好吗?”
“我没事。”
秦玉迢抓住了她的手,缓缓从帐中脱离出来,直至此刻,她才瞧清宋云归那张焦急的面庞,宋氏反应迅速,不等二位圣人下令,便已扒开了贵妃的纱帐。
秦玉迢起身时,被纱帐勾住了珠冠,窘态百出,惹得夏氏姑侄与莱国长公主掩面嗤笑。
宋云归赶忙帮其取下。
秦玉迢颔首道谢,没去理会其他,“多谢宋娘子。”
宋云归受不起贵妃的感谢,垂眸扶起她的手臂,“娘子莫要跟妾客气,您没事就好。”
是啊,好在纱帐轻盈,做支撑的竹竿赶巧断在了桌案旁,未伤及秦玉迢分毫,单是弄乱了发顶,若真出了事,受了伤,今日这花宴因她而耽搁,她可就不止出丑出事这般简单。
她便会成为扫圣人们雅兴的罪人。
只是帐设司从未出过这样的岔子,好好的纱帐如何会塌的如此不寻常?
究竟是谁想看她颜面扫地?
秦玉迢觉得事出反常,不经意地扫视周遭,想要从众人的反应里找到蛛丝马迹,她见夏薰琅睨笑,见余问寒胆怯,见钱扶香与余下所有人一样的迷茫,就是寻不见一个答案。
她的思绪有些乱。
秦玉迢明白现在不是个好时机,她比任何人都知道这场花宴的重要,便将疑惑按下不提。
“帐设司的人在哪——”
太后发了怒。
办事的宫人匆忙赶来跪了满地。
此番虽说贵妃无碍,可在眼皮子底下出了这么档子事,魏雰总要表表态度,不若将来宫中上下她该如何管理,瞧她拂袖厉声道:“贵妃的纱帐是谁负责?怎会出了这样不该出的纰漏!贵妃入座前,你们就没有将帐子仔细检查吗?你们可曾想过今日若贵妃出事,亦或是伤及的不是贵妃,是老身与官家,你们有谁能担得起这个罪责!”
魏雰素来是个赏罚分明,心慈却不手软的狠角色。
话音落去,帐设司的众人纷纷伏地告饶,没人敢去辩解,疏忽失职确实是他们的错。
他们只求太后能从轻发落。
此事按照宫规,受罚之人当各降一级,月奉扣半,罚去掖庭劳役三月,可秦玉迢觉得在事情未明晰之前,让宫人受此等责罚实在太过冤枉,便斗胆拱手上前唤道:“娘娘。”
“怎么?贵妃有话说?”
魏雰将目光抛去,她看秦玉迢的眼神只比夏薰琅缓和些许,秦家与夏家一样,都是虎视眈眈的狼,在魏雰心里,秦氏独比夏氏多了些她欣赏的沉着与仁善罢了。
秦玉迢躬下身,“此事,妾也有罪。”
魏雰不由得蹙眉相问:“贵妃何罪之有啊?”
秦玉迢开请求,如是答曰:“回娘娘的话,花宴大小事务皆由妾协助操办,席间出了差错,妾自然难辞其咎,所以还请娘娘宽宥,给他们个改过的机会,至于失职之过妾愿意承担。”
魏雰望着帐外人一言不发,她想秦氏还真是大度,怪不得六局之内不少人念她的好。
李首然听见秦玉迢的话,不禁犯了嘀咕。
她这话什么意思?故意点他吗?
她这态度,不就表明他也有错?筹办花宴这事,本就是他死乞白赖强加给她的?她现在当着众人的面这么大义凛然,若他不出言相帮,当做视若无睹,不就显得忘恩负义一样?
行,秦玉迢你真行——
君心当真难测,贵妃白落冤枉。
她可从没想着把罪责怪在小皇帝头上,但这事就是这么阴差阳错,李首然本想旁观她的热闹,没成想到头来自己把自己拉下了水,他是看不惯她,可该还的人情,他也不会相欠。
李首然无奈硬着头皮道是:“娘娘,这事其实说来也不全怪贵妃,花宴之事本该由臣亲自主持,奈何臣公务缠身,便请了贵妃从中协助。”
魏雰回头看了儿子一眼。
她疑惑,这才宠幸了一遭便护上了?他二人关系何日变得这般好了?
李首然举目望去,不明所以,只觉有些尴尬,“今日难得办宴,所幸贵妃无碍,娘娘不若就看在臣的面子上,将办事不利的宫人从轻发落,莫要气恼伤身。时辰不早,咱们还是尽早开宴,别扫了雅兴。”
儿子言已至此,魏雰就是不给秦玉迢面子,也得给李首然个台阶下。
她为着这份刚刚缓和的母子关系,难得松口,“既如官家所说,老身还有何可言?那这回便看在官家的面子上,只罚俸三月,不做其它惩罚,但你们得给老身记住若有下次,决不轻饶。”
太后开恩,宫人纷纷叩谢认罚。
此事总算告一段落,秦玉迢也得寻个位置坐下准备开宴,她作揖拜别,魏雰却问,“贵妃欲往何处落座?”
“宋娘子帐中还有空位,妾与宋娘子共坐一处就好。”秦玉迢停下脚步,恭敬作答。
魏雰思量再三,开口送了个顺水人情出去,“不必麻烦,老身瞧官家身边正巧缺个侍奉的,你今日便留下。”
“……”
“!?”
此话一出,秦玉迢沉默,李首然大惊。
太后她老人家似乎误会了小皇帝的喜好,也高估了帝妃二人的关系,那夏薰琅绞尽脑汁想要得到的机会,就这么被秦玉迢误打误撞握在手中。
以致夏薰琅那段憎恶的目光,至此再未从秦玉迢的身上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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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宴开得曲折,万幸没耽搁太久,终是在戌时三刻开了头,排办局趁势送了把椅子过来,可秦玉迢从坐下开始就浑身不自在,她哪里会侍奉人,真不若叫她跟夏薰琅换换。
李首然在旁亦是想不明白,怎么刚撵走个烦人的,就来了个气人的……
一会儿也不让人清静。
二人默然相对了好半晌,才被秦玉迢出言打破,秦玉迢举着茶盏冲李首然垂眉道谢,“适才……多谢官家出言解围,妾敬您。”
可笑,两个滴酒不沾的人,敬的哪门子酒。
李首然不想搭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