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夏来临的第一天,秦玉迢忙里偷闲,跟宋云归到惠和亭小坐。
今晌午是宋氏先到斯幽殿寻得她。
宋云归说自己新编了首好曲子,需得第一个弹与她听,秦玉迢彼时正在第一香操持六宫事,本打算婉言谢绝,可耐不住宋氏在旁好说歹说了半晌,这才暂且放了放手中事,与之来了后苑。
曲终人不散,秦玉迢为感谢宋云归好心相邀,特意命丹秫备了夏日水饮与果子供二人品用。
只是等东西刚端上桌,钱扶香便跟掐算好时辰似的,悠闲打亭前路过。
如此,这二人对坐就成了三人共饮。
按理说,三个人三张嘴皮凑在一块,就是寒暄也该寒暄个半天。
可宋云归虽性子柔和,假以辞色,却最不擅交际,用小皇帝的话说,这人三棍子打不出来一个屁,整日惯会捧着把琴弹啊弹,好不容易蹦出一句话,还以为是瑶琴成了精。
而秦玉迢呢,又是宫里出了名的冷淡。
她这会儿正捻着颗果子,侧身倚上美人靠,默默眺望起那一池绿波来。
惠和亭下一片寂静。
钱扶香作为此间位份最低的合分,一边观察着二人的脸色,一边小心端起水盏,她在仅仅饮下半口后,便立刻冲秦玉迢奉承道:“贵妃娘子殿里的荔枝膏风味真是特别,叫妾喝来顿觉口舌生津,心脾回甘,当是久久回味!昭媛娘子说,是也不是?”
钱扶香说着望向宋云归,亦没将她落下。
宋云归微微侧目,惑然无解。
这不明明就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荔枝膏?怎的到了她这儿就成了珍馐美味……可眼看着钱扶香一脸真挚地将她相望,她还是违心地点了点头。
秦玉迢回眸瞧见宋云归那副为难相,心知钱扶香说话总爱夸张,却也没去拆穿,反而顺势接茬道:“既然你们喜欢,那丹秫——你去叫人给从玉阁和丽玉阁送些过去。对了,还有尚食局新做的果子,也一并带上。”
此话一出,钱扶香登时起身道谢:“妾恩谢娘子赏赐,妾定不辜负娘子心意,好好品用。”
前人把气氛抬到这儿,宋云归就是再木讷,也该有样学样,只是她刚想起身行礼,就被秦玉迢抬手按下。
秦玉迢冲她摇头示意不必讲究,亦不必在她面前为难自己。
宋云归读出贵妃用意,心下感激。
入宫两载,是秦玉迢帮她度过了那些怯懦不安的日子,秦玉迢最会洞察人心,她的关怀,总像家中长姐般温暖有力,让人安心,宋云归追随她不止是因为兴趣相投这么简单,她敬重秦玉迢,更打心里依赖她,所以才会在那日纱帐倒塌后,奋不顾身冲上前去。
秦玉迢看宋云归默而无言,转头挥手同钱扶香说:“行了,一份荔枝膏罢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送得是什么贵重东西,你且坐下,不必这样客气。”
三人性格迥异,就好似苑中鲜花百花齐放。
钱扶香笑着抚裙坐下,亭中的气氛逐渐缓和,她忽而想到什么开口便道:“欸,二位可知那位从小跟官家一块养在娘娘身边的杜小娘子回来了,听说杜小娘子还要进宫拜见呢,就是不知是哪日过来……”
钱扶香忧心忡忡,杜小娘子回宫的消息,还是她打慈福殿听来的,她对杜娴这人虽不甚了解,但关于那些什么官家爱慕杜小娘子,欲立其为后的传闻,却了然于心。
宋云归摇头无解。
秦玉迢却突然轻飘飘道出一句:“杜小娘子是今日进宫。”
“娘子竟知道这事?官家与娘子知会了?”钱扶香诧然望向贵妃,她眼中多了些期许。
秦玉迢却默而无言。
自那晚一别,李首然是来寻过她两回。可两人的关系却未有丝毫改变,还是跟从前一样话不投机半句多,最终闹得个不欢而散,所以在她伤好之后,小皇帝便再未登门。
之后,她还一直担心李首然哪天会一时兴起到斯幽殿留宿,她怕李首然如果真的来了,自己又得一边面对满宫蜚语,又得一边想着法应对慈福殿那位的斥责。
现下好了,杜小娘子回来了,她那颗悬着的心便跟着啪嗒一下落了地。
她知只要有杜小娘子在,李首然就不会再来烦她。
秦玉迢拿起手帕,轻轻搓了搓自己那被果子黏腻的指尖,张口时没有太多情绪,她对这事并未放在心上,“不是官家与本位知会,是尚寝局给杜小娘子准备寝具的时候,与本位通禀了两句。”
钱扶香闻言偏愁眉不展地轻叹,“这事原也是您听来的……”
宋云归转眸看去一脸茫然,她不解:“钱娘子何故叹气?这杜小娘子进宫拜见,有何不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