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首然应声时有些犹豫,他心底并未有个笃定的答案,可他还是在思忖之后自欺欺人道:“只要你还是你,我还是我,娘娘亦是娘娘,一切就不会更变,又怎会不一样呢?”
杜娴抿起嘴唇,一时不知该如何跟李首然作解。
她看竹影婆娑,天地苍茫,叹人心易变,“三哥,咱们就连明日如何都不曾知晓,又怎能肯定明日的我是我,明日的你是你呢?而且三哥也知我自小笨拙,难堪大任,三哥身边那个位置太重,我做不来,也不是我能做得。”
言已至此,女郎分明早有了自己的主意,她的归来根本不是如宫中传言的那样,为着入主中宫。
她是来同三哥道别的。
李首然怎能听不出女郎话中深意,他就是不愿承认罢了,他遥遥望去,眼中尽是对往昔的不舍,他道:“不知明日,我们便只管今朝,然我亦不是生来就会做官家……”
杜娴回过身,与身穿龙袍的儿郎相对着。
李首然这些年的不易,她都看在眼里,更疼在心里,可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有缘来之时,便有缘尽之刻,她再怎么心疼眼前人,也不能违了自己的心意。
剩下的路,她想自己走。
杜娴又唤起那声三哥,她说:“你可知那日,我第一次瞧见爹爹跪在祖母的灵堂前哭得像个孩子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
“孤楚。”
“爹爹为杜家,为先帝,为朝廷兢兢业业了二十三载,一刻也不曾停歇,好不容易有了松懈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已是两鬓斑白,举目无亲,三哥说……这是何等的孤楚?”
杜娴低下眼眉。
时至今日,她仍能在想起爹爹那清瘦的背影时倍感伤怀。
这便是她如此坚定的原因。
李首然却仍想尝试挽留,他上前三分,万般笃定道:“七娘,你若因此顾虑,我能向你保证定让你与杜公常常相聚,不会叫杜公一人孤单。”
杜娴摇了头,“我知三哥体贴,可我要的岂是常常相见?我要的是日日尽孝床前,三哥可能做到?”
女郎的决绝,只叫李首然如鲠在喉,无法周旋。
他蹙起眉,失落落地念:“可我,可我也想你能陪在身边……”
杜娴眯起眼睛,同他坦言,“三哥,你有娘娘,有大姐,甚至是贵妃娘子这样好的人陪着,爹爹却只剩我一个,我不能再弃他而去,爹爹老了,我能陪在他身边的时光不多了。”
“与三哥在一起的日子,是我这辈子过过最顶好的日子,我一直感恩着三哥对我的好,也很感谢三哥能把我放在心上,可在此之上,我从未多想。三哥不必再为我费心,入宫之前我其实就已和爹爹商量好,预备招个赘婿,和我一块撑起杜家家业,过一过寻常日子。”
“如此一生,我便知足,其他的,不敢奢望。”
杜娴将话说得明白。
原来她早就为自己寻了退路,她不想留下,更不想做什么皇后娘娘。
她想归家。
李首然揣着满心欢喜奔来,却落得个落寞收场,说不难过都是假话,只是从始至终都是他自己一厢情愿,是他执着地想要眼前人留在自己身边,同他地久天长,可眼下到了这个地步,他好似再说什么都再没了意义,只能故作坚强,好给自己留些体面。
“我明白了。”
风吹呼不止,掉落的竹叶带过儿郎脸颊,弄乱了他鬓边的头发。
娘娘分明告诉他,想要的东西一定得牢牢攥在手里,可等真听女郎言辞恳切地回应,他手中纵使有权,却怎么也狠不下那个心来。
李首然将嗓音压低,无言了半晌,才吐出一句:“既然如此,那今日这些话,你就权当我没说过吧……若是有了中意的儿郎,记着一定带来见我。”
李首然没再纠缠,他明白有些事强求不来。
杜娴望着对面人失意的神情,虽有抱歉,心下倒略感轻松,她微微笑起,诚心道了声:“三哥,谢谢你。你定能做个好官家。”
李首然却没有反应,他转过身,站在背光的树荫里沉声道是:“走吧,送你回慈福殿。”
一路上,二人不再同往常般说说笑笑,走走停停,平日不肯分别,今日竟匆忙离去,这才刚刚行至慈福殿外的路口,李首然就兀自停下脚步。
杜娴回头瞧,她想三哥今日能做到这般地步,已是比原先成稳不少,若是少时的李首然,大抵会跟她纠缠来去,甚至跑回慈福殿大闹,但他今日竟什么多余的话也没说。
“我尚有事,便送你到这儿。”
“三哥慢走。”
李首然抬了眸,平静地有点反常,杜娴点点头,没多言语。
行路至此,二人若风云流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