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玉迢出了春和台向东走了三百步才停下。
她心里有气不顺,紧握纸伞的手便可得见她的愤然,今日若不是因为当着杜小娘子的面,要给李首然留些脸,她定怼得他个面红耳赤,有口难言。
平复罢心情,秦玉迢又行路而去,可才转了两条小径,她就碰到了个不速之人。
夏熏琅打对面走来,故意挡了贵妃的去路。
莫看她虽为淑容,但出行的仪仗却最是张扬,她总想压在秦玉迢头上,却总与之差了千里,顷刻间,侍奉她的宫人挤满了甬道,可众人纵使早已被雨水打湿了衣衫,却丝毫不敢有半点怨言。
秦玉迢轻抬伞面,露出双阴沉的眸子,面对眼前人的声势,她只镇定道了句:“夏娘子。”
却换来夏熏琅一声冷笑。
秦玉迢从夏熏琅的笑中,嗅到了她的蠢蠢欲动,她无心纠缠,便打算径直离开,可没成想,她才堪堪与之擦肩,就听身后人拉长嗓音唤了声:“贵妃娘子——”
秦玉迢停下脚步,并未回头。
夏熏琅偏自己贴了上去,“你已得意的太久,杜家那祖宗回宫了,你的好日子也该到头了。”
秦玉迢微微侧目,她对夏熏琅的挑衅向来不屑一顾,甚至从不愿与之多言,可今日不知为何,她竟张口回怼,“或许,你在嘲笑别人之前,是不是应当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处境?”
秦玉迢回过头,将目光投向绵延的宫墙。
她复言:“总这样自欺欺人,迟有一日落得一场空…我若是你,定予自己些余地,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为逞一时之快,就将自己置于险地。夏熏琅,若真按你所说……好日子到头的人,又岂止本位一个?”
夏熏琅闻言登时怒火中烧,她压根没想到秦玉迢今日竟变得这般课嘴撩牙,可又大抵眼前人骨子里本就不是什么慈悲的菩萨,而是尊怒目的金刚,如今全然原形毕露,她怒骂:“秦玉迢,你个道貌岸然的小人,我瞧你是藏不住心里的腌臜,气急败坏了吧!”
可秦玉迢却漠然抬脚远走,不再为之一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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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闹了这么一遭,加之天公不作美,李首然与杜娴的游园之行也算是暂且作罢。
二人就这么灰溜溜“逃”回了慈福殿。
彼时,李嘉禛刚陪着魏雰处理完三司使呈上来的折子,准备奉旨传话去,她一瞧见杜娴弄得满身狼狈,免不得以大姐的身份打趣道:“官家这是又领着我们七娘往哪淘去了?”她说着说着又将李首然打量,“怎么你倒没事……”
李首然闻言大呼,“我领她?大姐真是冤枉我了。”
杜娴在旁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大姐,这次你确实冤枉三哥了,是我自己不小心摔成这样的,不过娘娘和大姐不要担心,我只是裙衫脏了些,人什么事也没,好的很呢~”
杜娴真是解释怕了,抢在众人问话前解答,以免再被追问。
魏雰听着儿女们的交谈,缓缓搁去手里的奏折,慈爱地望向殿中,她的慈福殿已是许久不曾这般热闹了,她没有过多责备,只道:“你说你们,又不是小娃娃,而今都到了成家的年纪,怎么出趟门还能弄成这样?你说你们这还怎么让老身放心?镜芳,去叫人侍奉七娘沐浴更衣,莫要染了寒气,不若老身可不好与你父交代。”
镜芳领旨上前邀了杜娴。
杜娴这便拜别众人,“谢谢娘娘,那臣就先告退了。大姐,三哥,我走了。”
话音刚落,杜娴就一路欢快朝偏殿行去,李嘉禛看着女郎渐远的身影,转眸也躬起了身,“三司那边耽搁不得,臣也告退。”
魏雰挥挥手,没作挽留,李首然见状点了点头。
人都走了,慈福殿的热闹转瞬即逝,魏雰又重新抽出一本新的奏章细细翻阅起来,李首然立在殿中不敢妄动,直到魏雰说出那句:“官家来坐下替老身抄写吧。”
他才恭顺地朝太后走去。
儿时,李首然就常坐在娘娘身边,做爹爹和先生们给他布置的功课,他因太过用功,常常忘记时辰,熬到后半夜,届时娘娘就会陪着她一块熬到最后一刻,而七娘呢?
虽说也会呆在一旁,却是早已趴在坐榻上,睡得正香。
李首然太怀念那时候的日子,怀念到只要一想到过去,就会忍不住嘴角上扬。
魏雰不经意用余光瞥见儿子一脸欢喜的模样,私以为他是因为在谋划什么,而心下欢愉,便直接追问道:“官家的心意,打算何时叫七娘知晓?”
李首然抬起头,将思绪从回忆中拉扯出来,他有些发懵,“娘娘怎知……”
魏雰凝眸望去,“怎知你心悦七娘?”
李首然羞于承认,默而不答,手中的墨笔并未停下,魏雰看着他这副样子,合去手中的奏折轻笑起,“老身约摸着这满宫上下不知官家心意的,大抵只有七娘了。”
她这话说得夸张,像是在拿儿子打趣。
可事实上,宫中流言早已四起,那张薄薄的窗户纸,就只差捅破那一下。
李首然却还在犹豫,“臣还未想好。”
魏雰了解儿子的性格,被他视若珍宝的东西不多,杜娴算头一个,可李首然作为皇帝在她眼中处处都好,仁善明德,将来能堪贤君,偏独独少了些果断与杀伐,她道:“你是天子,即为天子,就要有天子的气魄,只要是官家想要的东西,定要紧紧握在手里,不可有丝毫怯懦和迟疑,若是尚有怯懦与迟疑,哪怕是分毫,那官家便要思量,这究竟是不是你真正想要的东西。”
“臣明白。”李首然顿笔应声。
魏雰讳莫如深,再多的话,她便不再说了。
桌案边又恢复了从前的平静,母子二人之间,仿若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可她们不知早有人愣在门后驻足半晌,直到缓过神后,才又装作若无其事般朝殿中扬声唤道:“娘娘,三哥,臣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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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后几日,李首然几乎都和杜娴呆在一起。
可纵使日日相对,他却仍旧没有胆量提及藏在心底的那件事。
眼看着一旬将至,七娘离宫在即,他考虑着那日娘娘说的话,也知有些话再不说,就再也说不出口,便终于下定决心,要与七娘好好聊聊,把事情说个明白。
昨日约好与杜娴晴日泛舟,李首然一早处理好手头事务,便兴冲冲往莲湖赴约去。
哪知,等他按照约定登上小舟,居然发现秦玉迢孤坐其中。
李首然看见秦玉迢的第一眼,还以为自己出了幻觉,瞬间吓得退了出去,可待他再次掀开竹帘,瞧清楚那张凛冽的脸,便惊诧道:“见鬼了,还真是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秦玉迢正身端坐,她对于小皇帝的到来同样感到讶然,可她并未表现得像他那般夸张,她抬眼将小皇帝细细打量,淡定解释道:“是杜小娘子邀妾来的。”
“笑话,七娘怎么会邀请你?”李首然觉得事有古怪,将信将疑坐在了另一旁。
竹帘下落,遮蔽住小舟外的天光,秦玉迢敛去搁置在他身上的眼神,阴声说:“官家不信便算,妾没必要与官家扯谎。”
她一句不信便算,便算了?
那他怎么办?
话音落去,帝妃无言,李首然下意识环住手臂,苦恼不已。
他明明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准备借此时机与七娘袒露心扉,谁知竟被秦玉迢突然横插一杠,全然乱了他的阵脚,如此让他不禁怀疑,这难不成又是秦玉迢的有意为之?她是不是又想从他这儿得到些什么……
可无论是哪种猜忌,李首然都绝不会让秦玉迢扰了他的好事,他抬了头,颐指气使道:“趁着七娘还没来,你最好给我识相离开,我今日有很重要的事要做,不想被闲杂人等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