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入秋之后,但凡他来看娘娘,娘娘都会特意吩咐尚食局给他炖上一碗梨汤,以防秋日干燥。
不过他喝了那么多顿,怎么今日的梨汤味道有些奇怪?是换了梨子,还是换了厨子?
李首然不明所以。
可为了不浪费娘娘一片心意,更是为了在娘娘面前表现得庄敬恭顺,他就没将这事提出来。
魏雰自然也没察觉。
如今陪娘娘用完饭,李首然一般都会在偏殿小憩一会儿,省得来回折腾,有时下午还会留在慈福殿与太后议事。今日也不例外。只是等他刚躺下就在想起什么事后,又迷迷糊糊坐了起来。
李首然起初以为是自己起得太猛,才会两眼昏花,索性并未在意。
他一路揉着额头出了偏殿,被显敬瞧见不免上前恭问:“官家这是去哪?怎的不在里头好好休息?”
李首然抬眼望向外头正午的天,有气无力地吩咐:“叫人备辇,我去趟斯幽殿。”
他好似有事去寻秦玉迢。
显敬闻言没急着应声,他反而向主殿的方向看去,“官家要去斯幽殿?您不与太后殿下知会一声?”
“不用打扰娘娘,我叫你去备辇——”李首然不知为何,略显焦躁,他平时也不这样。
“是,臣知晓。”
显敬见状也不敢多问,忙叫人备了步辇。
李首然这时已觉不适,可他仗着自己有副好体格,照样坐上了去往斯幽殿的步辇。
直到辇上高坐,宫道两旁的红墙开始渐渐在他眼中相融,他竟还以为这不过是最近太累所致。
“官家。”
慈福殿离斯幽殿不算太远,显敬在宫人落辇后唤了李首然。
李首然侧撑着脑袋于辇上抬了眸,显敬立刻在他身边低声道:“官家,斯幽殿到了,臣瞧您精神不佳,用不用——”
李首然抬手一顿,止住了他的话。
显敬也就不再多语,可他刚想伸手去扶一扶李首然,却眼见李首然晃晃悠悠从他身旁远走,一句话也没留下,如此事出反常,叫他迷蒙不已,他便留了个心,叫人回慈福殿跟镜芳吱声去。
可事实上,李首然并非不想说,他只是没什么力气再去回答。
与此同时,斯幽殿内。
秦玉迢刚用过午饭,正侧靠在卧榻上翻看着这一个夏季宫中的开支,她才折过一折,就听外头一阵嘈杂,好似有人连唤了好几声官家。
可小皇帝自季夏之后,都多久没来了,这冷不丁地又怎的会出现在这儿?
大抵是她听差了。
秦玉迢见外头没人过来知会,也就没放在心上。
谁成想,她才刚放下折子,打算到铺上寻个软枕垫垫腰,便见李首然猛然出现在自己面前。
秦玉迢举目望去儿郎面色潮红,眼神却是空洞,整个身子也不知为何微微发颤。
她不解,“官家,怎么……”
可还没等秦玉迢将话问出口,眼前人就像是卸了劲般,毫无顾忌跌进了她的怀抱。
秦玉迢茫然四顾,却没有推开压在身上的重量,她下意识伸手摸了摸儿郎的额头,豆大的汗珠,竟顺着她的指尖滑进她的掌心。
秦玉迢被这场面彻底惊住,一时不知所措。
她抱着李首然试图将人唤醒,可李首然的脑袋又从她的肩头,一路坠向了她的胸口。
秦玉迢预感到大事不妙,只见怀中人在将睡未睡之时,贴在她身前最后呢喃了声:
“秦玉迢,我的头好疼…”
“好疼……”
-
在医官到来之前,秦玉迢一直守在李首然身边。
天子骤然昏厥,惹得斯幽殿里的惶恐弥散开来,宫人齐齐凑在殿外,个个都想窥探,好祈求出个心安,而他们的贵妃此刻却从容站在寝殿的床前,极其平静,方寸未乱。
秦玉迢垂眸盯着床铺上昏迷不醒的小皇帝,陷入沉思,李首然……你来前究竟经历了何事?又为何非要跑到斯幽殿来?是有人故意为之,还是误打误撞?
答案像个谜团。
秦玉迢解不开,也想不明白。
当下无人敢靠近寝殿,大家心里都诚惶诚恐着,贵妃的亲信中,朱柿出去寻了医官,丹秫生怕招惹麻烦,早早寻机躲了起来,唯独垂寿斗胆打帘进殿。
垂寿来到贵妃身边,不敢露出一丝不安,他轻唤:“娘子。”
秦玉迢默而无言。
她的视线一刻也未从李首然身上离开,眼前人倒在她怀中的样子历历在目,再如何说,李首然也是和她同床共枕过的男人,他是有很多任性,可她却又不得不承认他是个热烈且赤诚的人。
她怎么可能没有半点心疼……
垂寿朝床上望了一眼,这会儿小皇帝的脸色已变得惨白,他明显被吓了一跳,他立在贵妃身后,忡忡道:“官家此番倒在斯幽殿,就算此事与咱们无关,约摸着慈福殿那边也得怪罪下来,咱们是不是要提前跟家里说一声?亦或是娘子有什么应对之策,奴随时听候差遣。”
话音落去,秦玉迢眼睛眨了三下,事情到了这儿说不慌是假,她也不过是个肉体凡胎,可她知慌乱无用,除了让她自乱阵脚,行差踏错,并无半点好处。
所以她才尽力让自己保持镇定。
“静观其变吧。”
这便是秦玉迢的回答。
垂寿心下没底,可他还是愿意相信眼前这位的判断。
他眼见秦玉迢转身走去长窗边望着殿外的光景,不动声色道了句:“这事不止措手不及,更是蹊跷怪异,没搞清楚事情来龙去脉之前,最好不要轻举妄动,搞不好就会弄巧成拙,全然没了脱身之法。”
“你且去瞧瞧,医官到哪了,当务之急还是救醒官家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