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玉迢垂下眸,她一听便知这是三叔秦弘光的声音,那副让人作呕的嘴脸,伴随着话音落去的瞬间浮现在了眼前,她又想起了父亲丧仪后的第三天。
那日赵王登府设宴,秦弘光故意不请弦师,偏命她这披麻守孝之人换彩衣,抹浓妆,给他们奏曲伴乐,院中的女使婆子听闻此言,跟三房过来的人,骂翻了天。
“老三这鼠辈小儿!先前主君在的时候,他何敢这般放肆,还不是乖乖夹着尾巴做小伏低!而今家主尸骨未寒,他就这么急着拿腔拿势,欺辱我们大娘,欺辱我们二房,若非长房久病卧床,这家何轮得到他来当!也不瞧瞧他自己的德行,我呸,我呸!”
“你个老贱妇人,我瞧你是活够了,该死了!竟连家主都敢骂!二房从前再如何得势,那可都是从前的事了,你有本事,就让那短命的二爷活回来,若没本事,就给我闭嘴,来人,少跟这群蠢人废话,直接进去将人带走,不要让贵客久等——”
三房势大,掌事的一声令下,乌泱泱的使人就往前头去,可二房的大家,根本没惧,转头抄起能拿的家伙事,就跟他们拼起命来。
这里头便有尚且年幼的朱柿。
大家心里知晓反正来日已定,二房今后在府中的日子一定难过,倒不如今日来个鱼死网破,叫他们瞧瞧厉害,她们绝不会让三房的人带走迢姐儿,她们要保护屋里的主人,因为如此看来,姐俩身边就只剩下了她们这群女使婆子,她们不能再背叛了姐俩去。
谁知,就在大家寡不敌众之时,屋门却被人缓缓推开,有人打黑暗里走来,朝院中掷去一声强有力的:“停手,我看谁还敢在我二房造次。”
众人齐齐噤声抬眼望,只见二房的大娘,穿着身嫣红的褙子,抱着把精巧的琵琶,立在了廊下。
答案已经注明。
朱柿拿着扫把失落落地唤:“小娘子。”
秦玉迢却不卑不亢地朝院中走去。
她要独自面对一切,而不是让这些毫不相干的人,为她拼命,因她受难,自己则选择视而不见,父亲去后,她要撑起二房,担起身为长姐的责任,亦要保护大家的安全,她便道:“孝服我可以脱,前头我也可以去,但我不想你们于此地打搅二娘安眠,以及——”
说话间,一个清脆的巴掌落在三房掌事的脸上。
“这是你放肆的结果。”
“你!”掌事恶狠狠盯着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秦大娘,不敢贸然还击,再如何说,她是主,他是仆,他还得听候家主的命令,将人安然无恙带到赵王面前。
掌事忍下了这口气。
女使婆子们看着自小照看到大的迢姐儿,从人群中走过,朝着那注定灰暗的小径走去,一个个难掩心中的怜惜,她们恨天命不公,却又无能为力。
殊不知,是因为有她们的存在,才给了秦玉迢踏出屋门的勇气。
那一晚,觥筹交错,秦玉迢在刺耳的欢笑中,弹到指缝染血,弹到琵琶断弦;那一晚,推杯换盏,他们决定将她推上琼台;也是那一晚,她的琵琶断弦,便不再相弹。
“这都到了,咱们还不下去吗?”
思绪拉回小皇帝面前,马车外的官家和娘子已唤到第三遍。
秦玉迢恍然抬眸,李首然看她一直没有下车的意思,竟也不敢贸然起身,他就这样等了她许久,终是忍不住开了口,秦玉迢见状点头道是:“官家先请。”
李首然得了回应,这才敢抚袍起身,朝车外走去。
谁让现在是贵妃说了算呢……
-
马车外,前来接驾的人数不胜数,甚至站到了拴马石外的街道上,唯独大房的人不见踪影。
说起此事,全要“归功”到那瓶被搜出的惑情散头上,自那日丹秫被太后罚了杖刑之后,就被秦玉迢驱出了斯幽殿,遣返回了家,大房的人心存侥幸,私以为这事就此作罢。
哪成想,前几日秦玉迢被解了禁足,拿回了手里的权利,便立刻派人到府上以儆效尤,掌了大夫人四十个嘴巴,打得大夫人头昏眼花,到现在还卧床不起。
不过这回,就连三房都骂她活该,别说没人帮着求情说话,哪怕是她卧床不起也无人探望,如此情形,大房那边哪还有脸面出来见人?
她啊,现在唯恐碍了帝妃的眼,毕竟如今的秦玉迢,早不是那个无父无母,无依无靠的大娘。
人家已是圣眷犹浓的贵妃娘子。
可有人畏着秦玉迢是贵妃,有人却依旧有恃无恐,不将贵妃放在眼里。
李首然下了车,脚还未站稳,就被秦弘光和众人拥着与秦玉迢分离开来,“臣参见官家,问官家安,官家能驾临秦府,真叫臣荣幸之至,臣已让厨房开始备宴,官家先随臣进去喝茶歇息片刻,一会儿便可赴宴。”
“是啊,官家快请,官家快请——”
耳边的恭请此起彼伏,李首然茫然回眸,望向身后无人问询的秦玉迢,他不明白这明明是回她家省亲,为何这些人就一心盯着自己,跟看不见她一样……
李首然想要开口,身后的人却越挤越多。
直到遮住全部视线,再瞧不见秦玉迢分毫,他便忘了自己要张口说些什么,声音也被埋没。
秦玉迢站定在车轮前,平静看着小皇帝被人簇拥走远,看着皇城司与内侍省的人追上了前,她对这一切好似司空见惯,她清晰地明白在秦弘光心里,自己是个可以蔑视的存在,是他与赵王府操控的一尊光鲜傀儡,何足为惧。
秦玉迢抬起头望向秦府的匾额,感觉什么都没未曾更变,包藏祸心的,依旧包藏祸心,趋炎附势的,依旧趋炎附势,每个人都在为想要的东西,不择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