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玉迢模糊着双眼,颤颤走过遥远的宫道,于日出之前跌坐在斯幽殿的门外。
是朱柿先发现了她。
“娘子。”朱柿瞧见贵妃憔悴的模样,慌忙跪在了她的身旁,“娘子还好吗?还能听见我说话吗?我听他们说慈福殿那边出事,宫中乱成一团了,垂寿半夜锁了殿门,说什么都不让我去寻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您这一夜究竟去哪了——”
小女郎拉着她的手哭哭啼啼,秦玉迢却在抽泣声里靠坐宫门,望向殿外微露的晨曦,此刻地面透着刺骨的寒,脏掉的裙摆铺落脚边,她忽而轻念:“真美……”
“娘子说什么?”小女郎被吸引了注意。
秦玉迢解释说:“我说…晨曦真美。”
朱柿转过头,看见了宫墙之上的那抹橙红,可她仍是不懂,她回眸瞧着贵妃眯起双眼,有种如释重负后的轻松,“这些年总是低头行路,我好像已经很久没有注意过墙外的风景了,原来世间万事万物,仍和少时见过的一样美好,半分都未曾更变…”
“变得只是物是人非,心被无尽的苦痛压抑着,如此我才会一直无法抬头,也无心去感受心绪之外的美好,好在……好在一切都结束了,我终不用再提心吊胆地活。”
秦玉迢凝视着黎明的曙光,不由感言,她缓缓靠进小女郎怀中,想要寻求一丝安慰,小女郎是她安心的依靠,仿若只要有她陪着,从前的美好就不会被遗忘。
“迢姐儿。”
朱柿闻言垂下眸,难掩心底的疼惜,她伸手抱住主人的肩膀,将头抵在她的发顶之上,尽管当下她仍若雾里看花般迷惘,但她不想再去追问,她要的,是她在身边就好。
殿前相偎,寒意渐渐消散。
秦玉迢昏昏欲睡,直至眼中再不见那抹绮丽,她才像孩子般喃喃了声:“柿子,好累,我想回家。”
朱柿明白她的苦楚,那年跟着主人进宫,秦玉迢站在东华门驻足回首的时候,她有多想弃而还家,可无奈日暮途穷,她还是走进了这座樊笼。
五更将过,朱柿抱着秦玉迢晃了两下,她道:“好啊,我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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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赵王谋逆的案子还在彻查,但秦弘光畏罪自戕,秦弘宣下狱待罪的消息却已传的沸沸扬扬,秦家就此倒塌了,当下无数双眼睛明里暗里盯着斯幽殿,只为瞧瞧那句贵妃吊死的传言,是否能够应验……
哪成想,贵妃却在晌午脱了钗冠,穿着一身素色衣裳赫然出现。
高墙之下,漫长的宫道上,不明真相的人们交头接耳,四起的流言和无端的猜疑开始朝秦玉迢袭来,可那些不堪入耳的羞辱,并没将她坦荡的背脊击弯。
秦玉迢目不斜视,就这样来到了慈福殿前。
再次站定在那日倒下的地方,她下意识抬眸望,小皇帝意味深长的那一眼,她到现在都记着。
五日了,自离开福宁殿后,她就再没见过他。
但只要一闲下来,她便会想起他为自己射出的那一箭,想起他。
然那日之所以执意逃离,她只是不想李首然目睹她的狼狈,不想得到他的怜悯,她习惯了凡事都靠自己扛,可时至今日,脖子上的伤痕慢慢消散,伤害过她的人也已就地正法,没有人能再束缚住她,她却仍是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秦玉迢陷入沉思。
她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
但面对起李首然,竟又变得迟疑。
彼之,有人自内殿而出,张口时空荡的殿门下皆是她的回音,“娘娘起身了,在正殿等您。娘子进去吧。”
秦玉迢被声音拉扯回来,转眸抬脚而去。
殿内,魏雰孤坐高殿,凤首椅上披着缂丝的团花锦背,她在见到贵妃第一眼时,便沉声道是:“你终于肯来见老身了。”
秦玉迢在太后座前拜了又拜。
只是今日她的身后,不再同往昔那样站满上殿请安的合分。
可叹宫中瞬息万变,世事难料,当年的合分五人,已有两人误入歧途,只是再多的身不由己,也洗不脱各自犯下的罪过,每个人终是吞了自己的苦果。
孤寂的大殿里,二人相顾,魏雰眼中没有敌意,她甚至还与之寒暄,“身子好些了吗?”
“劳烦娘娘挂念,妾已无碍。”秦玉迢垂了眸。
魏雰望着殿中人,尚有一事不明,“秦氏,你许诺给老身的事办到了,老身应承你的事自然也得兑现,只是你想好了,有老身的承诺在握,你真不为自己求些什么?”
“难道你拼尽全力,豁出生死,就只要家中不知情者,曾被秦弘光欺辱者,不遭牵连相坐?得一个安定的生活?若此,怎么看,都是本赔钱的买卖。”
魏雰当初听见李嘉禛跟她传话的时候,还不太相信,她不相信世间会有这样“痴傻”的人,不相信会有人别无所求,但想起她是秦弘文的闺女,一切似乎又变得合理。
那是个固执的好人,她定是和她的父亲一样。
不出所料,秦玉迢笃定道:“秦弘光结党营私,协助赵王谋逆,犯得是连坐的大罪,长房五房助纣为虐,罪有应得,但四房,六房却是池鱼幕燕,秦氏既然分崩,基业注定毁于奸人之手,妾就不能再看着父亲曾倾尽心血,努力维护的家人,无辜受牵,妾要让父亲泉下安心,妾求的一切便值得。”
魏雰听见贵妃的话,有些动容,她眯眼追问:“你真想好了?”
“妾言不悔。”
秦玉迢掷地有声。
“好,你不悔便好。”魏雰站起身,眉眼里藏有惋惜,却还是尊重了她的选择。
而有些事她们也该好好谈谈,“既是如此,老身允诺你,待事情查明,便放秦氏无辜之人一条生路,但至于你,你该明白你的贵妃之位是如何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