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荫阁外有棵自淮南移栽而来的垂枝梅,已经许多年未曾开花,彼时夏熏琅披散着发髻路过,顺势折下一段枯枝,怨气腾腾跨门而去……
“把那贱蹄子给本位扯出来。”夏熏琅的到来打破了清荫阁的死寂,侍奉她的宫人在她说出这句话后缓缓关上院门,将此地变成了个密不透风的囚笼。
余问寒在听见夏熏琅的声音后,止不住地干呕。
可她还是努力将药丸咬碎吞下,当苦涩在齿间散开,门外的人也跟着闯了进来。
酪奴下意识躲开是非,余问寒却没有任何动作,她就这样任由他们将自己扔出廊外,丢在了夏熏琅面前,当事者麻木地反应,足以说明夏熏琅已不是第一遭这样做了。
此刻的清荫阁明明大祸将至,却无人敢去反抗,甚至连个愿意开口请求的人也没有。
众人冷眼旁观,仿若都在默契地等待事情能够早些结束,压根不会有人去在意余问寒的处境,就连余问寒自己也早就无能为力到无动于衷,她想与其在夏熏琅鄙夷的目光里,苦苦哀求,不若什么都不做,什么话也不说,兴许还能少受些伤……
夏熏琅在晚风里猩红着双眼,扬起了手里的枝条。
她心里的怨和愤,在得知秦玉迢有孕那刻开始疯涨,直至当下再也无法按耐,她发了疯地想要宣泄,却被身侧的人忽而握住手腕,究竟是何人敢在此时阻拦?
夏熏琅偏过头,只见孙樊月冲自己沉声提醒,“娘子,别忘了我们说好的,清荫阁今日你可以来,但余氏的面,颈,乃至所有能够展露在外的地方,一律不准留下伤痕。”
“我们今日已经不小心走了步错棋,不能再被拿了错处,余氏虽曾为公主家奴,但她如今怎么都是那位亲封的合分,你若真想将秦氏取而代之,安安稳稳住进坤宁殿,最该学的就是忍耐,娘子太浮躁了,才会一直抓不动想要的东西。”
孙樊月还是一如既往地直言不讳,可她总将自己视作夏熏琅的长辈,而不是奴仆,如此关系错了位,总归僭越。
夏熏琅怒不可遏地抬手,将第一下狠狠抽在孙樊月脸上。
她怒斥:“你与其拐弯抹角地骂,倒不若直说让我学了那个贱人去,可本位是汴京夏氏长房的三娘,不是她个丧家之犬,本位有本位的路要走,容不得你来置喙!孙氏,我称你一声孙妈妈,不是因为我有多敬重你,亦不是你有多聪慧,没有祖母在上,就凭你个腌臜的女使婆子,你以为你能在本位面前活到今日——”
枝条抽在脸上,夏熏琅的羞辱亦落在孙樊月心上,可她却笑了。
“娘子已经气得开始说胡话了……”
孙樊月眯起眼,没有半分恼怒,她甚至欣慰于夏熏琅不愧是自己带大的女郎,她无所谓眼前人有多么厌恶她,反正她的身上早已充满她的影子,她二人至死,也不可能分别。
孙樊月挥了手,嘴角的笑重新落下,只听她阴狠狠地说:“看来,今日需得叫娘子好好撒撒气,如此明日才能叫娘子好好去走自己的路,去!给娘子备桶盐水来——”
夏熏琅微微抬眸,看着孙樊月不说话,却默许着她的做法。
孙樊月注视着夏熏琅的眼睛,早已将她看穿。
二人心照不宣。
当那桶盐水落在夏熏琅脚边,孙樊月便轻轻拿着她的手,将那根不粗不细的枝条浸入桶中,恨声道:“秦氏在娘子痛处撒盐,让娘子痛不欲生,那娘子……得让别人尝尝这种滋味才好。”
此话一出,随行的人纷纷屏气凝神。
可众人虽默不作声,却个个心如明镜,他们知晓这春锦阁最坏的,岂止是夏熏琅……若说夏熏琅疯得无遮无掩,孙樊月就是人前讲道义,人后多作恶的毒妇。
佛口蛇心四个字,足矣写尽她的罪恶。
夏熏琅看着手中湿漉的枝条,咧嘴笑出了声,她转眸去到余问寒面前,毫不留情抽打起她的身体,呜咽声便一路透过宫墙,落在清荫阁外的小径。
看着余问寒痛不欲生的模样,夏熏琅竟愈发愉悦。
这时间,所有人低了头,不忍面对这样残忍的场景,唯有孙樊月目不转睛地看着。
院中的青石板好冷,冷得人骨头缝都是痛的,余问寒蜷缩其上,衣衫单薄,眼神却空洞无物,落在她身上的枝条越来越重,也越来越痛,但她好像已经感觉不到了。
是没药起了作用?还是她太过麻木……
余问寒不明白。
两年了,夏熏琅每当在别处受了气,或是只要稍微不如意,就会跑去雪香阁折磨她,以至于无论阴晴雨雪,春夏秋冬,她都会穿着足矣包裹她脖颈还有手腕的衣袍,生怕被人察觉追问,从而受到更重的责罚。
然搬来清荫阁大抵是余问寒这两年里,最幸福的时光。
在斯幽殿的庇护之下,夏熏琅不再敢像从前那样放肆,就是偶有恶劣行径,也会因为顾忌着贵妃的权势,而有所收敛,可那位离开了,她的好日子也随之消散,再没人会像那位一样良善,一样愿意在乎微末的她。
余问寒绝望极了。
她知晓垂拱殿上坐着的人,不会在意她这副遍体鳞伤的皮囊,慈福殿中的圣人,亦不会为了她去得罪夏氏这样的高门,她的命若草芥,又能奢望些什么?
所以即便被人这样对待,她也无法愤怒,只一心想着……
她的汤捂子又要凉了。
后来不知过了多久,夏熏琅终于停了手,心里的怒火,也在此时消散,她俯视着余问寒的惨状,听着她微弱的呼吸,眼中没有半分怜悯。
夏熏琅冷漠得让人胆寒,她折断了湿漉的枝条,丢在余问寒身上,随后又抚裙蹲在了余问寒身边,她假情假意拂过余问寒的脸颊,吓得其缩了缩脑袋。
夏熏琅开了口,她问余问寒:“怨恨吗?懊恼吗?想杀了我吗?”
余问寒闻言不敢不答,只能颤颤吐出一句:“奴…奴,不敢。”
夏熏琅却突然将蘸满盐水的手,重重按在了她的伤口之上,“记住现在的痛,这不是本位带给你的,都是秦玉迢的错,你该怪的,也是秦玉迢,这些本该落在她身上的伤痕,只因她有了龙嗣,才侥幸躲过,而你……是在替她受过,明白吗?”
余问寒不敢喊疼,也不敢抬眸,她已经惊恐到了极点,便就此失了声。
夏熏琅收起掌心,鬓边的长发随风而动,月光映照下的那张脸,哪怕不用脂粉修饰,也依旧动人,夏熏琅就是个如同蛇蝎般的女人,她垂下眸,与地上人道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