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予靠在榻上，她看着窗外，天还是阴的，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缠绵不休。

她的病已经好了大半，烧退了，咳嗽也止了，只是身子还虚，懒懒的，不想动。可她的心没有懒。那颗心悬在静云轩的方向，悬了太久，落不下来。

“娘娘，皇后娘娘来了。”云袖进来通报。

沈知予放下书，想站起来行礼。皇后已经走进来了，摆了摆手。“躺着吧，不必多礼。”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懒洋洋的随意。沈知予便没有起身，靠在榻上微微欠了欠身。

皇后在她旁边坐下来。

她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宫装，鬓边簪着一支白玉簪，再无多余首饰。

她的眉眼生得很好，年轻时想必是个绝色美人——眉形修长，眼尾微挑，鼻梁秀挺，唇形饱满。

只是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眼角细纹密布，眼底有常年失眠留下的青黑，嘴角微微下垂，带着一种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的倦怠。

可你若细看，就能从那张略显疲惫的脸上，看出她往日的风华——那种骨子里的端庄与从容，不是岁月能磨掉的。她年轻的时候，也曾经满眼都是一个人，也曾经什么都不用管。

“身子好些了吗？”皇后问。

“好多了。”沈知予说，“劳皇后娘娘挂心。”她顿了顿，“宜真娘娘。”

皇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倒是有心了。”她的名字叫徐宜真，很久没有人叫过了。

入宫后她是皇后，人人都叫她皇后娘娘。宜真，宜真。她都快忘了。

“沈妹妹。”皇后没有叫她沈贵妃。沈知予抬起头，看着她。

皇后靠在软榻上，目光落在窗外，落得很远。“本宫来看你，不为别的。就是想告诉你，静云轩那边，本宫帮不了你了。”

沈知予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面上没有什么表情。

“陛下亲口下的旨，不许任何人探视。本宫去求过情，他连门都没让本宫进。”皇后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无奈还是释然的平静，“本宫虽然是皇后，但这后宫真正说了算的人，不是本宫。”

沈知予低下头。“臣妾明白。”

皇后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你也别太担心。谢才人那个人，本宫虽然接触不多，但看得出来，不是那么容易倒下的。”她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吉人自有天相。”

沈知予没有说话。她看着窗外，看着灰蒙蒙的天。皇后说的话是真，她不是那么容易倒下的。可她怕。怕那个人撑不住。

皇后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看着她微微攥紧的手指，没有安慰，没有说“别哭了”。她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你比本宫强。”皇后的声音很轻，“承昭走了以后，本宫把自己关了三个月，谁都不见。”

她顿了顿，“不是不想见，是不敢见。怕看见他，怕想起承昭，怕自己撑不住。”

沈知予转过头，看着她。

“你不一样。”皇后看着她，“你为了她，什么都敢做。跪在养心殿前，跪了三天，淋了雨，发了烧，差点把自己搭进去。本宫做不到。”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本宫这辈子，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本宫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她笑了一下，笑得有些苦涩。“可你知道。你和她，你们都知道。”

皇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所以你好好的。你好了，才能护着她。你倒下了，她才是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沈知予点头，声音有些哑。“谢皇后娘娘。宜真娘娘。”

皇后站起来。“本宫走了。你好好养病。静云轩那边，本宫会替你盯着。虽然进不去，但至少……有什么消息，本宫会告诉你。”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知予。本宫说‘吉人自有天相’，本宫自己都不信的。可本宫愿意替她信。替你信。”

沈知予那张脸——苍白，消瘦，眼底青黑，可那双桃花眼还是亮的。她说什么来着，“吉人自有天相”。她都不信这种话，她说给谁听呢？说给沈知予听，还是说给自己听？她不知道。

她走了。沈知予坐在榻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看了很久。

她忽然觉得，皇后——宜真，她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皇后，她只是一个失去了孩子的母亲，一个和丈夫走散了的妻子，一个在这深宫里活得最清醒也最疲惫的人。她自己什么都不信，可她愿意替她们信。

沈知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宜真说，你比本宫强。可她觉得自己不强。她只是不能倒下。

静云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