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桃端着药碗进来,放在桌上。药是林医女想办法送进来的,她托了太医院的人,说是“调理身子的补药”,没有写名字,也没有写静云轩。
侍卫检查了,看不出什么,就放了进来。碧桃不知道林医女是怎么做到的,她只知道,才人不能没有药。
“才人,药来了。”碧桃轻声说。
谢云笺没有应。她坐在窗前,瘦了很多,素白的衣裳挂在身上,空荡荡的。青丝只用一根木簪挽着,垂下来的碎发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
她的眉目还是好看,只是那层清冷底下,藏着化不开的疲惫,好像轻轻一碰就会碎。
碧桃走过去,蹲在她面前。她看着谢云笺的脸,看着她凹下去的脸颊、泛白的嘴唇、眼底的青黑,心疼得不行。
“才人,您把药喝了吧。”碧桃的声音有些哽咽,可她忍着,“林医女好不容易送进来的,您不喝,就浪费了。”
谢云笺慢慢转过头,看着她。碧桃的眼睛红红的,可她咧着嘴在笑。那种拼命忍住眼泪、拼命想让她放心的笑。
谢云笺端起药碗,一口气喝完。
苦,涩。
碧桃接过空碗,放在桌上。她没有走,蹲在谢云笺身边,仰着头看她。
“才人,您教奴婢认字吧。”
谢云笺愣了一下。“认字?”
“嗯。”碧桃点头,“奴婢不识字,您教奴婢几个字,奴婢以后也好帮您记东西。”她顿了顿,“反正现在也出不去,闲着也是闲着。”
碧桃不是真的想认字。她只是想让才人有点事做,让她从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里出来一会儿。哪怕只有一会儿。
谢云笺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看穿了碧桃的心思,可她没有拆穿。她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书案前。
她的腿有些软,碧桃连忙扶住她,她摆了摆手,自己走过去。她从书架上抽出一卷书,翻到第一页,指着上面的字。
“这个念‘天’。”
碧桃凑过去,看着那个字,跟着念。“天。”
“这个念‘地’。”
“地。”
谢云笺教得很慢,一字一字,碧桃学得很认真。她记性不太好,教了好几遍还是记不住。谢云笺不厌其烦,一遍一遍地教。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碧桃听着她的声音,心里想,才人的声音真好听,要是能一直听下去就好了。
教了一会儿,碧桃说“才人您歇会儿吧”,谢云笺没有应,靠在窗前,听着窗外的雨声。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瓦檐上,沙沙的,像谁在翻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雨丝从屋檐垂下来,织成一道薄薄的帘,把整个静云轩罩在里面。
院子里的瘦竹被雨打得弯了腰,竹叶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坠,砸在青石板上,碎成更小的水珠,又融进看不见的暗处。
远处的桃林,这个时节本该开得满树粉白。可这场雨下了好几天,那些刚绽开的花苞大概已经被打落了。
她没看见,可她想象得到——花瓣零落成泥,沾在青石板的缝隙里,混着泥水,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她想起去年春天,想起那片桃林,想起那个人站在桃树下,花瓣落在她发间、肩头。想起那个人。
大概没有机会了。
碧桃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单薄,瘦削,素白的衣裳衬着灰蒙蒙的天
碧桃擦了擦眼睛,走过去,轻声说:“才人,外面凉,别坐太久。”
谢云笺没有应,可她转过身,走回了里间。
窗外的雨还在下,远处的桃花大概已经落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