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
帝王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封密报。他没有看第二遍,把纸扔在案上,往后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殿内很安静。大太监李德全站在旁边,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静云轩的婢女死了。”帝王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李德全的头更低了。“是。奴婢已经问过了,是那个婢女自己扑向侍卫刀刃,侍卫也是奉命行事,没想到……”
“没想到?”帝王睁开眼,声音冷了一度,“一个侍卫,守一个禁足的才人,能让人扑到刀口上去。朕养他们是做什么的?”
李德全不敢接话。帝王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传朕的口谕,看守静云轩的侍卫,值守不力、闹出人命、丢了皇家的脸,每人八十大板,发落到辛者库去。”
李德全愣了一下。八十大板,发落辛者库,这是往死里罚了。侍卫们本是奉命行事,如今出了事,罪名全推给他们。可他不敢说,只是低着头,应了一声“是”。
“陛下,侍卫们在殿外跪着,想求见陛下……”李德全小心翼翼地说。
“求见朕?”帝王转过身,看着他,“他们想说什么?”
“他们说……他们只是按陛下的旨意办事。陛下亲口下的旨,静云轩不许任何人进出。他们不敢违抗,才拦着那个婢女。没想到她会扑上来……”
帝王看着他,看了很久。李德全的后背被冷汗浸透了。
“按朕的旨意办事?”帝王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淬了冰。“朕让他们拦人,朕没让他们杀人。人死在静云轩门口,传出去,是朕的旨意杀了一个忠心救主的婢女?”他没有再说话,可他的眼神已经把什么都说了。
李德全不敢再替侍卫求情了。他跪下来,磕了一个头。“奴婢这就去传旨。”
侍卫们被拖了下去。哀嚎声从殿外传来,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帝王没有看他们。他重新坐回案后,拿起那份密报,看了又看。
谢家的消息是他派人查的,从谢文远入狱那天起,他就让人盯着谢家动静。动静不大,谢家已经散了,没什么可盯的,可他没有撤。
母亲上吊自尽后,文近按照母亲的遗愿,没有把死讯传出去,甚至连葬礼都没有办,悄悄把人埋了。
他本想瞒住,可他太懦弱了。被派去监视的人一吓,什么都说了,跪在地上发抖,求饶。他说“母亲不让告诉笺儿,说怕拖累她”。
帝王听着下人的回禀,面无表情。他不在乎文近怕不怕,不在乎母亲死前说了什么,只在乎这件事能不能用。
静云轩本与外界隔绝,那道旨意是他亲自下的,侍卫拦人是按他的命令办事。可那封信是怎么送进去的?是太监送进去的,是他的太监,是他默许的。
不需要动手,他只需要让消息传进去。谢云笺自己会崩溃。她死了,是病死的,是伤心死的,与他无关。
他没想到的是,那个婢女会扑向刀刃。他没算到这一步,一个奴婢,不值一提,可她的死让整件事变了味。一个忠心耿耿的婢女为了救主,死在侍卫刀下。传出去,不是他仁德,是他冷酷。
帝王把密报放下,拿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没有皱眉。
李德全传完旨回来,站在旁边,犹豫了很久。“陛下,谢才人……那边,接下来怎么办?”帝王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茶盏,看着窗外的天。
“放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李德全愣住了。“陛下,您的意思是……”
“解除禁足。赏些东西下去,珠宝、绸缎、药材,什么都可以。告诉她,谢家的事,朕已经开恩了。谢文远离死罪,改判流放。让她安心。”
李德全更不解了。“陛下,您之前不是……”他没有说下去。
帝王看了他一眼。“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那个婢女的死,传出去不好听。朕现在免了谢家的罪,解了她的禁足,旁人只会说朕仁德。至于那个婢女,随意安葬,不要引人注目。过些日子,没人会记得。”
李德全低下头,没有再问。他明白了。帝王不是不杀谢云笺,是不需要杀了。她现在活着,比死了更有用。只要她活着,旁人就会说:谢才人犯了错,陛下不但没有重罚,还赦免了她的家人。这是仁德。是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