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笺撑着床沿想坐起来。手在发抖,撑不住,手臂在晃,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落叶,摇摇欲坠。
她咬着唇,用了好几次力,才勉强把身子撑起来一点。沈知予连忙伸手去扶她,一只手揽着她的肩,一只手垫在她背后,生怕她摔了。
可她的手还没碰到谢云笺的腰,谢云笺的手忽然伸过来,揪住了她的衣领。很用力,骨节一根一根凸出来,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沈知予被拽得往前一倾,顺势坐在床沿,稳稳将虚弱的谢云笺揽进怀里。谢云笺拼尽浑身力气环住她脖颈,埋首在她温热颈侧,放声痛哭。
她久病体虚,嗓子本就咳伤沙哑,哭声细碎又撕裂,每一声哽咽都牵扯心口旧伤,疼得浑身发颤。
温热的泪水源源不断浸透沈知予颈间衣料,所有目睹碧桃惨死、痛失母亲、亲人离散的绝望、恐惧、无助,尽数宣泄在此刻。她抱得极紧,仿佛只要松开,全世界仅剩的暖意就会消失。
沈知予轻缓抬手,稳稳托住她单薄的后背,将人半拥在怀中,陪着她安静落泪。没有催促,没有打断,只是一下又一下,轻柔缓慢地拍抚她的脊背,任由她耗尽积压多日的崩溃。
不知过了多久,谢云笺剧烈颤抖的身子慢慢平复,嘶哑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只剩细碎断续的抽气声。
沈知予微微低头,抬手轻轻拭去她脸颊未干的泪痕,而后俯身,极其温柔、小心翼翼地吻过她泛红的眼角、苍白脸颊,吻走余下泪水,动作温柔至极,满是疼惜。
她顺势挪上床,背靠床头坐好,将谢云笺稳稳抱坐在自己怀里,让她靠着自己心口歇息,掌心依旧轻轻顺着她的后背,低声耐心安抚。
谢云笺闭着眼,乖乖靠在她怀里,呼吸慢慢平稳,紧绷颤抖的身子彻底放松下来,情绪终于平复安稳。
“碧桃…”她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在我面前,她的血溅在我手上,是热的。可她的身体很快就凉了。我叫她,她不回答我。她不回答我…”
沈知予抱着她,把脸贴在她的发顶。“我知道。我都知道。”
“母亲也死了。”谢云笺的声音越来越轻,“她是为了我死的。她怕拖累我。她到死都在替我想。可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她的手指攥紧了沈知予的衣裳,攥得指节泛白。“我什么都没有了。碧桃没了,母亲没了,兄长流放了。我只有你了。你要是也没了,我就什么都不剩了。”
沈知予的眼泪掉下来,落在谢云笺的发间。“不会。我不会没有。我在这儿呢。”
谢云笺重新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抱紧她。沈知予抱着她,把下巴抵在她发顶,轻轻拍着她的背。
“你哥哥的事,不用操心了。”沈知予轻声说,“陛下已经下旨,免了死罪,改判流放。等风头过了,日子会好起来的。还有文近,他没事,还在谢家老宅守着。你母亲的后事是他料理的,他写信来说,让你不要担心。”谢云笺没有应,只是把沈知予抱得更紧了一些。
“还有,林医女以后就留在静云轩了,贴身照顾你。你不用担心没人煎药,没人递水。我在,她也在。你不是一个人。”
谢云笺还是没有说话。可她抱得更紧了。
沈知予没有再说。她知道,说再多也没有用。她只能用自己,把那些空出来的地方一点一点填上。
谢云笺的情绪刚稳定下来一些,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云袖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几分慌张:“皇后娘娘,您怎么——”
门已经被推开了。
皇后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宫装,鬓边簪着一支玉簪,手里还抱着那只橘色的胖猫。
她看着屋里抱在一起的两个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本宫让她们不要通报,免得打扰你们。没想到——”她没说下去,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谢云笺猛地抬起头,看见皇后站在门口,整个人僵住了。她的脸色本来就白,这下更白了。
她的手还攥着沈知予的衣裳,没有松开,身体在微微发抖。
沈知予也愣了一下,随即脸一下子红了,从耳垂红到脖颈。“宜真娘娘,您怎么……”
皇后走进来,把猫放在桌上。猫伸了个懒腰,跳下去,跑到谢云笺脚边蹭了蹭,又跑开了。“本宫来看看谢才人醒了没有。”
皇后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两个人,目光在她们之间来回扫了一下,“看来是醒了。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谢云笺看着她,又看着沈知予,眼底全是疑惑和不安。她不知道她和沈知予之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熟稔了。
沈知予知道她在想什么,轻轻握住她的手,低声说:“回头再跟你解释。皇后娘娘是好人,她帮了我们很多。”谢云笺看了沈知予一眼,又看了皇后一眼,没有说话。
皇后没有在意,只是笑了笑。“你们俩好好的就行。身子养好了,比什么都强。至于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本宫替你们盯着,不会再有下次了。”她站起来,走到床边,看着谢云笺。
谢云笺低着头,不敢看她。皇后没有在意,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好好的姑娘,瘦成这样。碧桃的事,本宫听说了。那是个好丫头,忠心,仗义。本宫已经让人厚葬了,你放心。”
谢云笺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没有擦,由着它们往下淌。“谢皇后娘娘。”
皇后摆了摆手。“不必谢本宫。本宫什么忙都没帮上。”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沈知予,又看了一眼谢云笺,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行了,本宫不打扰你们了。你们好好待着,别着急亲热,身子还没好利索呢。”
沈知予的脸一下子红透了。“宜真娘娘,您说什么呢……”
皇后笑了,笑出声来。“本宫说错了?你抱着人家不肯撒手,人家抱着你也不肯撒手。本宫又不是瞎子。”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对了,御花园东边的桃花开了,开得很好。等谢才人好些了,你们一起去看看吧。花不等人。”
她走了。猫也跟在她脚边跑了出去。屋里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