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云轩到了。

院门开着，侍卫已经不在了，门楣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暗红的一小片，嵌在木纹里，怎么也擦不掉。

沈知予站在门口，看着那片血迹，脚步顿了一下。

云袖端着托盘跟在后面，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太监，手里捧着锦盒，里面全是补品。

沈知予没有回头，只是看着那扇门，站了几息，跨了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阳光落在青石板上，亮得晃眼。那株探入院墙的柳树还在，枝条比前几天更绿了，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

可碧桃不在了，没人陪谢云笺也不会靠在门框上，披着素白的薄袄，望着那枝柳条发呆了。

她在屋里，躺着，闭着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

林医女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水，水是红的——不是血，是药渣泡过的颜色。她看见沈知予，微微愣了一下，随即行了一礼。“沈娘娘。”

“她怎么样了？”沈知予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烧退了，脉象也稳了。外伤不严重，就是身子太虚，气血两亏。”林医女顿了顿，“至于什么时候醒……看她的心。她若不想醒，谁也叫不醒她。”

沈知予没有接话。她看着那扇半掩的门，帘子在风里轻轻晃动。“我进去看看她。”

林医女侧身让开。“是。奴婢在外面候着，有事就叫。”

沈知予一个人走进去。屋里光线很暗，窗帘半拉着，只有几缕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沿上。

谢云笺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青丝散在枕上，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她闭着眼睛，睫毛垂着，呼吸又轻又浅，浅到沈知予站在床边，要屏住呼吸才能听见。

她瘦了很多。脸颊凹下去了，颧骨比从前突出了些，嘴唇没有血色。她穿着素白的中衣，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一截锁骨。脖颈上有一道淡淡的红痕——不是刀伤，是之前吐血时留下的，还没完全褪。

沈知予站在床边，看着她，看了很久。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的，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谢云笺的手。指尖冰凉，她握紧了一些，把那只手抬起来，贴在自己脸上。

凉凉的。她带着那只手，轻轻抚摸自己的脸颊，从颧骨到下颌，从下颌到唇角。

她看着谢云笺的脸，看着那双紧闭的眼睛，看着那张苍白的脸。

“云笺。”她的声音很轻。

“对不起。对不起你和碧桃。我应该早点来，应该早点求他，应该早点——”

她说不下去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谢云笺的指尖上。她低下头，把脸埋在谢云笺的掌心里，哭了一会儿。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谢云笺的眉、眼、鼻梁、唇角。指尖在微微发抖，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碰碎她。

她想起谢云笺从前的样子——站在桃树下，花瓣落在她发间、肩头，美得像画。

如今那份清绝出尘的气质还在，只是被病气和悲伤冲淡了。

她舍不得移开目光。

她俯下身，轻轻靠在谢云笺耳边。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很轻，很柔。

“桃花开了。”沈知予的声音在发抖，“你去年说，江南的桃花不是这样子的。你说想去看。我去不了江南，可宫里的桃花也开了，在御花园东边，开了一树，粉白粉白的，很好看。你再不醒来看看，花就要谢了。”

没有人应她。

“那你不想睁眼看看我吗？”沈知予的声音越来越轻，“我瘦了，不好看了。可我想让你看看。你不看我，我不知道该给谁看了。”

还是没有声音。沈知予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一滴，落在谢云笺的肩上，在素白的中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我说过，桃花在，我就在。桃花没了，我也在。”沈知予的声音已经哑了，“可你也要在啊。”

她再也忍不住了。她伏在谢云笺肩头，哭出了声。压抑的、破碎的、断断续续的哭声，在安静的屋子里回荡。

她没有发现自己握着的那只手，动了一下。

指尖轻轻蜷缩，碰了碰沈知予的掌心。很轻，轻得像蝴蝶扇动翅膀。

沈知予愣住了，抬起头。

谢云笺的眼睛睁开了，半睁着，那双浅琥珀色的瞳仁黯淡了许多，像蒙了一层雾。

她的手指从沈知予的掌心慢慢滑上来，抚过她的指缝，抚过她的手背，沿着手腕往上，停在她的脸颊上。

“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谢云笺看着她的脸，看着那双哭红的桃花眼，看着眼角未干的泪痕，看了很久。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